老辈人坐村口槐树下摆龙门阵、提起“树大遮天”，话头往生肖上引、说那不是龙，不是虎、龙行雨，虎生风，动静大、真能遮天的，得是悄没声儿的、往那一蹲，年月久了，枝杈伸开，底下的事外面看不清、对应生肖，蛇。

蛇这玩意儿冷、不动的时候像根烂草绳、动起来地皮都擦不响、十二生肖里，它排第六，不上不下、不抢头，不垫底、这种位置最舒坦、龙在云端翻腾，人人抬头看、蛇在草窠里盘着，没人搭理、没人搭理，才好办事、树大遮天，要的就是这效果、树冠撑开了，底下根扎多深，土外面瞧不见、蛇盘在树根底下，跟树长成一体、过路的以为就是截枯枝、伸手一摸，冰凉滑腻，才知道是活物。

民间管蛇叫“小龙”、少一个字，矮了一辈、龙能呼风唤雨，蛇能干什么、蛇能蜕皮、一层皮褪下来，完整囫囵，眼睛窟窿都留着、老皮不要了，新皮鲜亮、这本事龙没有、龙皮金贵，舍不得蜕、蛇不在乎、旧东西裹身上累赘，蜕掉利索、树大遮天也是一个理、老叶子不落，新叶子长不出来、风一来，哗啦啦往下掉、不心疼、隔几天再看，满树新绿，比先前还密、懂的人瞅见这层意思，点头、不懂的拿大扫帚扫落叶，嘴里骂骂咧咧。

再说蛇的行踪、走直线不走直线，走曲线、绕开石头，绕过树墩，从水沟边上溜过去、目的地明确，路径不显、不像野兔，直愣愣往窝里蹿，惊起草叶子乱飞、蛇不惊动任何东西、肚子贴地皮，鳞片顺茬走，砂土上留一道浅印、下一场雨，印子就没了、树大遮天，遮的是底下的动静、树底下长蘑菇，长木耳，蚂蚁搬家，蚯蚓松土，外面一概不知、蛇就在这种地方待着、不晒日头，不淋雨、外头三伏天晒得狗吐舌头，树底下阴凉潮湿、蛇盘成盘，下巴颏搁身子上眼珠子半睁半闭、不是真睡、耳朵贴地，三里地外有人过来，它先知道。

有智慧的人都懂，树大遮天指的是一种藏的本事、藏不是躲、躲是怕、藏是让你看不见我在，我还在、蛇从来不躲、过马路时候碰上它停下来昂脑袋，吐信子探探、你不动它不动、你拿棍子拨拉，它顺着棍子绕上来、不是攻击，是借道、蛇的智慧冷、不热血上头、老鼠从旁边过，不是饭点不追、饭点到了，一击就中，不拖泥带水、吞下去慢慢消化、消化时候一动不动，找个晒得着太阳的石头缝，摊开身子晾着、不着急，不显摆。

树大遮天这个意象，搁生肖里找，蛇最贴合、牛马羊鸡狗猪，都露在明处、猴机灵过头，鼠偷偷摸摸、蛇正合适、不张扬，不露怯、有分量，不压秤、老话说“蛇盘兔，必定富”、蛇跟兔子放一块说，因为蛇护着底下、兔在洞口吃草，蛇在旁边盘着，老鹰不敢下来、树大遮天也是护、底下乘凉的，躲雨的，做窝的，都沾光、蛇不赶它们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只要不踩它尾巴，相安无事。

蛇蜕皮的时辰有讲究、多数选阴天夜里、空气潮润，老皮容易裂开、从嘴唇开始，勾住树枝或石头棱，一点一点往外挣、过程慢、急了蜕不干净，留疤、人站在旁边看，看不出门道、以为蛇在受罪、其实不是、蜕完皮的蛇油亮水滑，眼珠子清透、老皮扔在原地，风一吹轻飘飘的、树大遮天也是、老树皮皴裂着，蚂蚁爬进爬出、雨水顺着裂纹淌下来，沁出铁锈色、树干上长苔藓，长地衣、不碍事、里面木质部硬实着呢、砍一棵看年轮，密密麻麻，数不清。

蛇在十二地支里属巳火、巳时太阳开始毒辣、蛇偏挑这时候出洞晒鳞、阳气最旺的时辰，冷血动物出来借热、这里头有阴阳调与的道理、树大遮天，遮出一片阴凉，阴凉底下养着阳气、外头热得冒烟，树底下地皮是凉的、光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心往上走、蛇就靠这块地方调体温、热了往深处钻，凉了往石头上盘、智慧全在平衡、不极端。

老林子里树大遮天的地方，容易碰见蛇、不是偶然、蛇选地盘挑剔、太干不行，蜕不下皮、太湿不行，鳞片生癞、树冠遮住七八成日光，地面潮润不积水，落叶烂一半留一半，这种地方蛇能住几十年、人进林子，看见地上有蛇蜕，就知道这块地方有主了、绕开走、老采药人进山，腰里别雄黄、不是怕蛇，是打招呼、告诉蛇有人来了，借个道、蛇闻到雄黄味，慢悠悠挪开、互相给面子。

城市里没大树，蛇也少、偶尔绿化带里窜出一条，吓得人报警、消防员拎编织袋过来，捏住七寸装进去，带野外放了、上新闻，底下评论说吓死人、没人往生肖上想、树大遮天，说的是一种环境，一种活法、环境变了，活法跟着变、蛇进城，钻下水道，吃老鼠药毒死的老鼠，自己也搭进去、树挪到城里，脑袋给锯掉，剩下光杆子，第二年从侧面冒新枝、活是活着，遮不住天了。

有智慧的人看树大遮天，看的是布局、树冠多大，底下多大阴凉、树根多深，能扛多大风、蛇盘的位置，离水源多远，离鼠洞多近、都是算好的、不算不成、瞎闯活不长、老蛇选窝，先在附近转悠好几天、夜里出来，白天不出来、把地形摸透、哪里有缝，哪里能晒太阳，哪里下暴雨能避水、都记着、最终一气儿搬进去、住下了就不轻易挪、挪一回伤元气。

十二生肖里，蛇前头是龙，后头是马、夹在中间，不上不下、龙腾空，马奔跑，蛇慢慢走、速度不相同，到终点差不多、有时候还早到、慢的不必须慢、蛇过草丛，身子弓成S形，弹出去一截，再弓，再弹、看着不急，实际不慢、耗力气少、龙在天上飞一阵就得落下来歇、马跑几十里得饮水吃料、蛇不用、吃一顿管好久、树大遮天也是，长得慢、杨树三五年蹿老高，根浅，大风一来连根拔、槐树银杏长得慢，木头瓷实、蛇盘在慢生木上、急脾气的上杨树，风一摇掉下来。

民间传说蛇有灵性、老宅子翻修，地基底下盘条蛇，主家不敢动、烧香请走、蛇夜里自己从墙洞出去，再不回来、懂规矩、人敬一尺，蛇让一丈、树大遮天的老树，村里人也不随便动、谁家孩子爬上去掏鸟窝，回来挨一顿笤帚、说树上住着东西、什么东西不说破、树底下烧过香，摆过供、大年初一给树贴红纸、蛇从树上下来吃供品、人远远看着，不走近。

树大遮天的本质是空间换时间、撑开一片天，底下的时间就慢了、日头从叶子缝漏下来，变成碎金子、风刮过来，削去力道，变成凉丝丝的、蛇在这种时间流速里活着、新陈代谢慢，寿命长、菜花蛇能活十几年，蟒能活几十年、不急不躁换来的、外头世界快，跟它没关系、树顶上的天变就变了，晴天雨天，夏天冬天、树底下恒常、蛇在这种恒常里蜕皮，捕食，交配，盘着。

有人问树大遮天到底是哪个生肖、说蛇，有人不乐意、觉得蛇阴，不吉利、那是没懂、蛇不阴，蛇是冷、冷才能静、静才能久、老话讲“树大招风”，没讲完、下半句是“根深不怕”、蛇没根，蛇借树根、树根扎下去，蛇盘在根上、共生、树替蛇遮天，蛇替树除鼠、老鼠啃树根，蛇吃老鼠、一物降一物、智慧全在这些连环扣里。

懂的人站树底下抬头看、树冠撑圆了，叶子里漏下光斑、脚边上窸窸窣窣，一条乌梢蛇不紧不慢游过去、尾巴尖扫过落叶，声音细碎、不回头、沿着墙根往菜地那边去了、天还是那个天，树还是那棵树、蛇走了，跟没来过相同。树大遮天，遮的是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