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挂在正头顶。马厩里的那匹枣红马站着打盹。左后蹄虚点地面。鬃毛耷拉下来挡住半只眼。鼻翼偶尔抽动一下。槽里还剩半捧麸皮。

马有没有福气这件事得拆开看。什么叫福气。对一匹马来说福气跟人的算法不一样。人觉得吃饱睡暖不用干活叫福气。马不这么想。马是站着的动物。卧倒超过两小时脏器会受压。天生就得站着。站着睡觉。站着反刍。站着等天亮。

中午这个时间点特别。早上刚出过力。拉了三车粪。耕了半亩坡地。汗还没干透。缰绳系在桩上。缰绳是麻的。桩是槐木的。桩上磨出两道浅槽。那是牙印。马有时候会啃桩。不是饿。是磨牙。是焦虑。是脊背发痒蹭不到。

中午的热是直上直下的。不像早晚那样斜着来。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从棚顶往下压。马站在中间那一层。苍蝇专挑这时候来。叮眼角。叮嘴角。叮肚皮底下最嫩的那块皮。尾巴甩起来抽到肋骨上啪啪响。能赶走六成。剩下四成靠皮肤抖动。那块肌肉叫皮肌。马比人发达得多。人能抖的地方只有眼皮。

福气如果是按出汗量算的话。中午的马确实比早晚少流汗。干活都在两头。天亮到巳时。未时到天黑。中间这四个钟头是空档。太阳最毒的时候人也不下地。人蹲在门洞里啃西瓜。马站在棚子里甩尾巴。人啃完西瓜皮往粪堆上一甩。沾着沙土。晒得发烫。马看一眼。不吃。那不是福气。那是被晒蔫的西瓜皮。

中午的马吃不吃料看早上剩多少。麸皮拌得稀。天热容易馊。馊了就不碰。鼻子凑过去闻闻。打两个响鼻。退后半步。槽沿上爬着蚂蚁。蚂蚁排成线往麸皮里钻。马盯着蚂蚁看。眼珠子转到前面。马眼有盲区。正前方半米内是看不见的。它得侧着头看。侧着头的样子像是在琢磨事。其实没琢磨。马脑前额叶没人发达。不会琢磨明天的事。只琢磨现在。现在热。现在渴。现在左后腿站着省劲。

水槽里的水是早上挑来的井水。到中午已经晒温了。温吞吞的。上面漂一层细草末。马喝一口含在嘴里停几秒才咽。不是品味道。是在用口腔黏膜测温。太热的水马不喝。渴急了才抿两口。嘴唇碰水面。吸半口。漏半口。下巴颏滴答水珠。滴到干土上圆圆的印子。很快就不见了。

中午的马有没有福气。关键在于它中午能不能真正歇下来。不是那种假歇。假歇是身上没套犁但心里知道下午还有活。真歇是当天不会再被套上笼头。马能闻出人身上的汗味里带不带干活的意图。人走过来要是手里没拿家什。马继续打盹。人走过来手里提着轭。马耳朵会转。转到后面。耳根绷紧。还没套上就开始绷。那叫预备紧张。肌肉提前蓄力。蓄着蓄着又松不掉。这种状态持续整个中午。

所以中午的马如果当天没排下午的活。它站在棚子底下。四条腿轮流虚点。尾巴甩苍蝇。耳朵半耷拉。眼皮半合。胃里草料慢慢往肠子里走。那是它一天里最像休息的一段。如果下午还有半车粪要拉。它就闻得到。缰绳还没解。汗已经先出来了。腋下先湿。马出汗顺序跟人不一样。人先额头。马先腋下和耳后。有经验的人看一眼马耳朵后面那片毛是不是打绺。就知道这匹马刚才在想什么。

中午的光线把影子缩到蹄子底下。鸟不叫了。狗趴在墙根吐舌头。鸡在土里刨个坑把胸脯贴上去。马站着。睁着眼。它不午睡。马没有深度睡眠这个阶段。打盹也是站着的浅睡。脑电波跟人完全不一样。人睡着时脑波变慢。马打盹时脑波跟醒着差别不大。随时能跑。几百万年前草原上留下来的习惯。

福气这东西搁马身上得换个说法。不说福气。说舒坦。一匹马中午舒坦不舒坦看三样。一看耳朵。耳朵朝前朝外随便耷拉着是舒坦。耳朵并拢向后贴头皮是不舒坦。二看嘴唇。嘴唇松着下唇微微垂是舒坦。嘴唇绷紧露牙床是不舒坦。三看尾巴。尾巴自然下垂偶尔甩一下是舒坦。尾巴夹紧贴屁股是不舒坦。

中午的马尾巴夹紧的时候不多。除非苍蝇实在太多。或者旁边槽上拴了生马。马跟马之间也有气场。两匹马并排站着。中间隔不到两尺。互相能闻见味道。一匹是骟过的公马。另一匹也是骟过的。那就相安无事。各甩各的苍蝇。要是一匹骟了一匹没骟。中午就别想安生。没骟的那匹会踢槽板。会嘶。会把头伸过去咬隔壁的鬃毛。那不是福气。那是激素在中午热空气里发酵。

马夫中午一般不过来。马夫也在歇晌。躺在草垛背阴面。草帽盖脸上。呼噜声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马听得见。马认得那个呼噜声。跟夜里不一样。夜里呼噜响起来马会踏蹄子。因为呼噜盖过了夜里的动静。马在夜里是警戒状态。中午不是。中午的呼噜是背景音。跟知了声混在一起。马踩着三拍子的节奏虚换重心。左后。右前。右后。左前。循环一遍大概四十秒。站着不酸。

槽里的麸皮慢慢干了。表面结一层硬壳。苍蝇落上去搓脚。搓几下飞走。又落回来。马低头闻闻。舌头卷起一点硬壳。嚼两下。嘎嘣响。盐分晒出来了。马需要盐。但不是这么个吃法。它等着傍晚那顿拌了盐水的正经料。

中午的马究竟有没有福气得看太阳偏西之后它被拉出去干什么。如果直接卸了鞍解了笼头赶进夜棚。那中午这四个钟头就算攒下了。如果又被套上车。那中午那点歇不过是在替下午攒力气。攒力气这件事本身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