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跟狗搁一块儿，老辈人嘴里常念叨那么几句。属相这个事，信的人觉着里头有门道，不信的人权当听个闲篇。羊是未，狗是戌。地支排位，未在西南，戌在西北，中间夹着一个申一个酉。方位上不挨着，五行上倒是有点说法。未属土，戌也属土，两块土堆到一块儿，高矮胖瘦差不多，谁也不比谁硬气多少。这就是个平手局。

农村里头养羊的跟养狗的，日子过得是两个路子。羊圈那股味儿冲鼻子，羊倌儿天不亮就得往山坡上赶。狗窝多半搭在院门口，剩饭剩菜对付一顿，夜里竖着耳朵听动静。养羊的求个稳当，羊群别闹毛病，草料供得上，年底能卖个好价钱。养狗的图个心安，院子外头有脚步声能吱一声。这两路人平时碰面不多，一个老往山上跑，一个老在村里转。

羊性子温，不惹事。狗性子直，见不得邪的歪的。羊群低头啃草的时候，天塌了跟它们关系不大。狗不一样，领地意识长在骨头里，生人靠近三米之内嗓子眼就发紧。凑到一块儿什么光景？羊嫌狗吵得慌，狗嫌羊磨叽。一个想安安静静嚼两口，一个总觉着哪儿哪儿都有情况。谈不上谁瞧不上谁，天生频道没调到一个台。

论贵人这个说法。贵人不是你摔倒了扶你一把那个，贵人是你走岔道了把你往回拽的那个。从这个口子往里看，羊给狗的东西，狗给羊的东西，分量不一样。羊能让狗把步子放慢。狗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见谁都是假想敌，羊在旁边不言语，闷头吃自己的，时间长了狗能咂摸出点味儿来——不是所有动静都值得龇牙。这叫卸劲儿。狗那股火气被羊的温吞水一浇，冒的不是烟，是透亮。

反过来，狗给羊的是一双眼睛跟一副胆子。羊群碰见野狗、碰见不怀好意的人，头一反应是挤成一团往后缩。狗的警觉性补上了这个窟窿。羊不用变成狗，羊还是羊，身后杵着个放哨的，心里踏实。踏实了草才嚼得香，草嚼香了膘才贴得上。这层关系掰开揉碎看，不是谁帮谁扛事，是各自身上缺的那块东西对方刚好揣着。

城里人算这个，算的是合伙做买卖谁占谁便宜。车间里头属羊的跟属狗的搭班子，属羊的不吭声把活儿干了，属狗的前后张罗把窟窿堵了。属羊的觉着属狗的嘴碎，属狗的嫌属羊的肉性子。真拆开试试，属狗的累得嗓子冒烟，属羊的被杂事缠得挪不开腿。两块土搁一堆儿，中间长出棵苗来，你说这苗算谁的功劳？土不言语，苗自己知道。

老一辈有种讲法，未土不生戌土，戌土不克未土。不克不生，就是伴儿。伴儿比贵人实在。贵人帮完忙抬脚走了，伴儿是一直在那儿蹲着。你起他起，你落他落。羊跟狗就是这个伴儿的关系。大雪天羊圈塌了一角，狗在外头叫得整条沟都听见，把人招来了。狗窝让雹子砸个窟窿，羊倌儿顺手扯张羊皮给苫上。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记谁的账。

日子长了才能瞧出来，羊遇狗没有谁是谁的贵人，是彼此的一面镜子。羊照见狗的燥，狗照见羊的怯。镜子照出来的毛病，改不改在你，镜子只管照。有人一辈子不照镜子也活得挺好，有人照完镜子浑身不自在。羊跟狗待久了，羊还是慢，心里多了点数。狗还是急，急里头掺了点稳。

老黄历翻到未戌这一页，写的是“未戌相破”。破不是坏事，破是打破原先的壳。羊那层壳是躲，狗那层壳是冲。破开了，羊伸出头瞅一眼外头，狗收住步子等一等后头。完事了壳还是壳，该躲躲该冲冲，就是缝隙大了些，透气。庄稼地里的土坷垃，两块挨着，雨水一泡就化到一块儿去了，分不出你我来。

灶台边的羊骨头跟狗食盆子搁得不远。羊啃过的草根子，狗有时候扒拉两下。狗啃剩的棒骨，羊瞅都不瞅。这些个零碎场景拼起来，就是羊跟狗的日常。谁也不给谁磕头，谁也不欠谁的。坡上的草青了黄，黄了青，羊群从这儿过，狗从那儿过，脚印叠着脚印，风一刮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