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妈属兔，龙女儿属龙。街坊邻里递话递多了，老有人神神叨叨问一句：你俩属相是不是犯冲。地支六冲的谱子摆出来，子午冲、丑未冲、寅申冲、卯酉冲、辰戌冲、巳亥冲。卯是兔，辰是龙，卯辰压根不在这六对里头。明晃晃的冲，怎么套都套不上。揪着这个往下捋，很快摸到另一本账。地支六害，也叫穿害，卯辰正排在这一栏。害跟冲不是一回事，冲是明面上撞，害是暗底下磨。一个像两辆车对头碰，一个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不声不响不得劲。传话的人舌头一拐弯，害就变成了冲，几辈人往下念叨，念叨出一句“兔龙相冲”的俗嗑儿。卯辰不相冲，卯辰是相害。把害叫成冲，相当于把伤风叫成骨折，病根子都认错了。

翻开卯辰的底细。卯是纯阴之木，花草藤萝的性，软软缠缠。辰是湿土，又是水库，肚子里装着乙木、戊土、癸水三样东西。卯木往辰土上一趴，根就往下扎，癸水刚好养着卯木，看脸是水生木的相生局。再往里瞧一层，戊土是辰的本气，硬被卯中乙木克着，水库的堤岸让草根拱得稀碎。卯木吸着辰的养料长自己的叶，辰土兜着卯的根泄自己的底，两下里谁也不饶谁，偏偏又绞在一块分不开。卯辰相害是互相牵制、彼此消耗的路数。往人身上一比，兔妈心细，什么事都想在前头，护犊子护得严丝合缝。龙女儿心气足，爱往外扑腾，天大的事自己扛。兔妈觉得龙女儿毛手毛脚欠思量，龙女儿觉得兔妈手伸太长绊着脚。期望值对不上线，一个往回拽，一个往外挣，暗火就一天天闷着烧。

市面上还有一句，“龙兔泪交流”。辰是水库，水通着眼泪，老派术数里便生出泪交流的讲头。这句口诀原原本本蹲在婚配簿子上，专讲两口子心气不通、难免悲怨。传着传着有人图省事，抄起来就往母女关系上套。骨肉至亲之间，拌嘴、赌气、和好，循环多少趟，跟夫妻搭伙过日子的章法完全不同。婚配口诀里的忌神，搬到血缘关系上使，尺寸就不对。“龙兔泪交流”专指婚配，硬扣在母女头上不顶用。顺嘴的话传得远，传远了就变了味，搬过来之前得先瞅瞅这话是从哪张嘴里说出来的。

跳出年支这一根藤，四柱八字的盘面宽着呢。年支不过四根柱子中的一根，月柱、日柱、时柱哪个不比年支贴肉。单瞧见卯辰年支相害，月柱要是跑出来一个戌，卯戌一合火，害气就被合走了大半。时柱上碰见酉，辰酉一合金，六合通关，辰这个水库有了出口，卯木想啃也啃不动。再往大局瞧，三合局一引动，亥卯未凑成木局，申子辰凑成水局，气机流通开了，局部的卯辰相害就跟溪沟里的小漩涡碰见大江大河一样，早冲散了。单拎年支不看全局，纯属瞎子摸象。把八字简化成两个生肖符号，跟用指甲盖量大海差不多，漏掉的东西淹都淹得死人。

纸上的生克盘完，推回灶台边。亲母女过日子，锅铲碰铁锅，什么时候不是叮叮当当。龙女儿天生的往外冲，莽起来不管不顾。兔妈天生的往里收，细致起来针尖大的窟窿都瞧得见。莽撞碰上细致，能碰出一肚子火，也能碰出一副韧劲十足的脾性。属相那点说头，端个茶碗嗑个瓜子随口扯扯，是个话茬。真当成尺子量日子，量来量去量的是自己的心窄。亲娘俩处的是日子，不是属相。屋里头的冷热，从来不看地支，全看饭桌上那盘菜热不热，夜深了门廊底下那盏灯亮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