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相那套说法里，羊跟猴凑一块儿到底谁带谁，老辈人掰扯起来能说一宿。站羊这边的讲未土生申金，羊那股闷头干的劲能托住猴上蹿下跳的性子。站猴那边的又搬出申金泄未土，猴子的机灵能把羊从死胡同里拽出来。两边账本翻出来都有理，谁旺谁从来不是单行线。

羊旺猴的路数。未属土，申属金，土生金是明摆着的底子。羊那种按部就班不撒手的做派，正好给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毛病兜底。猴脑子快，主意多，上午一个点子下午又一个花样。羊不吭声蹲那儿把摊子支起来，灶台砌好了锅刷干净了柴火码整齐了，猴回来甩手就能开火。猴在外头蹿腾搞关系拉人脉，羊在屋里把账本理得门儿清。羊的旺法不显山露水，是地基那种旺法，面上看不见底下少一寸都不行。猴搭的台子再花哨，底下没有羊夯实的土，锣鼓一响台子就晃。这层关系里羊吃的是闷亏，力气出了不少，功劳簿上往往记的是猴的名字。猴在台上翻跟头引来满堂彩，羊在后台搬道具。羊不计较倒也罢了，日子久了心里那杆秤一歪，裂痕就从墙根底下往上爬。

反过来猴旺羊的账。申金泄未土这话说得直白点，猴从羊身上抽养分。抽法不一样。羊容易钻牛角尖，认准一条道走到黑，前头是堵墙也拿角往上顶。猴眼尖，隔着二里地看见墙快塌了，拽着羊耳朵往旁边闪。猴旺羊旺在开窍上，不是给羊添草料，是告诉羊哪片草场明天就有人来圈地哪条沟里藏着狼。羊那套老黄历碰上猴那本变天账，省下的冤枉路够绕村子三圈。猴带羊走的路刚开始羊觉得不踏实，猴步子碎，左蹦右跳，羊跟得气喘吁吁。走过几回，羊发现原先自个儿吭哧半个月的道儿，猴领着七天就到了，还少蹚两条河。羊嘴上不夸猴，心里记着数。

土生金泄土这套五行推演搬到真人真事上得换个讲法。羊的稳当不是天生的，是摔打出来的。猴的机变也不是胎里带，是吃亏吃出来的。羊碰见猴以前靠蛮力扛事，肩膀磨出茧子还以为天底下就这一种活法。猴撞见羊以前靠小聪明过关，回回抄近道回回掉进同一个坑。两下里一照面，猴看见羊背上那些茧子愣一下，羊瞅见猴膝盖上磕出来的疤也愣一下。合作的头一阵子鸡同鸭讲。羊嫌猴轻浮，猴嫌羊死板。架没少吵。羊摔过杯子，猴踹过凳子。摔完踹完活还得干。

干着干着路子就顺了。羊把猴那些天花乱坠的想法过筛子，漏掉不靠谱的，剩下能落地的拿角顶着往前拱。猴把羊那些笨重得挪不动的计划拆零件，拆成十个小的，一天办一个，月底羊回头一看堆成了山。羊明白一个理儿，力气省着使才是长力气，猴那套看着偷懒的招数是把力气匀到刀刃上。猴也咂摸出味儿来，点子不值钱，把点子钉进土里才算数，羊手里攥着锤子。谁旺了谁？羊的底子托住了猴，猴的脑子盘活了羊，掰扯不清的账。好比磨刀石跟刀。磨刀石把刀磨快了，磨刀石自个儿薄了一层。刀离了磨刀石卷刃，磨刀石离了刀搁那儿就是块石头。

放到生意场上看。开店的羊坐得住，进货盘货守柜台，十年如一日。跑业务的猴满城窜，哪家同行涨价了哪家客户要换供应商门儿清。羊离了猴买卖也能做，越做越缩，老主顾走一个少一个。猴离了羊也能扑腾，今天倒腾这个明天倒腾那个，年底算账挣的没赔的多。绑在一块儿就不一样。羊把店守成铁桶，猴把触角伸出去吸新客源。羊兜住底，猴往上蹿。账面上看进钱的是猴拉回来的单子，底子是羊把店撑住了猴才有窝往回飞。

也有的羊跟猴处不到一堆。羊嫌猴滑头，干三分吹十分。猴嫌羊窝囊，机会扔到蹄子边上都不敢叼。互相看不上的时候，土生金变成土埋金，金泄土变成金剜土。羊压猴一头，猴不服，明里暗里使绊子。猴算计羊一道，羊记在心里，下回猴栽跟头羊站远处看着不伸手。闹到这步田地不如散伙。

年月久了回头瞅。处得好的羊跟猴谁也说不清谁旺了谁。羊老了话更少，蹲门口晒太阳。猴从外头回来捎二斤羊爱吃的青草料往那儿一搁。羊嚼着草料眯眼看猴，猴拍拍羊脊背说老家伙牙口还行。旁边人问起来，猴挠挠头说就这老伙计能治我瞎扑腾的毛病。羊还是不说话，嘴里慢慢嚼。这节骨眼上再问羊旺猴还是猴旺羊就多余了。磨刀石跟刀的故事讲了几十年，磨刀石薄了一层又一层，刀刃亮了一道又一道。哪天磨刀石磨穿了，那把刀离卷刃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