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里刨出来的老规矩

立冬一到，地里的东西都要收起来了，要藏的东西也都已经藏好了。人跟着节气管嘴，并不是穷讲究，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北方的场院里堆满了白菜，像个小山一样；南方的灶间里新米已经下到缸里。俗话说：“立冬补冬，补嘴空”，意思是说：忙了三个季节，入冬之前把肚子填饱一些，给身体积攒一些能量。给门轴涂上润滑油是一个道理，不涂油，转动不开。吃什么，在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账本。有的端着饺子，有的炖着羊肉，有的打着糍粑。食物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外面刮的是什么样的风、地里长的是什么蔬菜。老一辈的人把立冬当作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就要往肚子里储存一些硬货。在北方的平原上，白菜、萝卜被放进地窖里，案板上切好的肉比平时要厚一些。南方水乡，新米刚刚上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米香和腊味混合在一起可以从巷口飘到巷尾。这时候吃什么，不仅是为了嘴馋，也是给自己的身体涂上一层蜡，和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一样。

二、耳朵冻掉了也没有人管：饺子那么回事

北方立冬的时候，十家中有八家在剁馅。老话说在门板上：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饺子这种食物，形状像耳朵，热气从碗里喷到脸上，咬一口包着的汁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传统的说法是立冬就是秋冬交替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吃饺子寓意着交接顺利。馅料不限，猪肉白菜、羊肉大葱、韭菜鸡蛋，手上有啥就剁啥。面皮在手掌中一合，边捏紧，好像把冷风吹到门外去。煮出来的汤水很浓稠，用筷子一挑，蘸上一点醋蒜吃一口。此时的饺子已经不是快餐了，而是给耳朵上的一道棉帘子。不相信那些老话的人，也无法承受一锅热饺子下肚之后脊梁上冒汗的惬意。在河北、山东等地，有的还会把粉条或者豆腐掺到馅子里去，这样吃起来既饱又耐饿，吃完之后下地去收拾农具也不觉得冷。

第三种方式是把一锅热汤盖在床单上：羊肉的算盘

风一刮大了，羊肉摊前面排起长队的人也多了起来。西北和华北的老吃法，立冬炖一锅羊肉，汤要白，肉要烂，萝卜切滚刀块往里一推，浮油撇掉，撒把香菜。喝汤的时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是在肚子里生了一个小炉子。俗话说“立冬吃一碗羊肉汤，不用医生开药方”。羊肉性热，温中补虚，在霜冻天气里是最便宜的棉被。炖的时候放几片姜、几粒花椒，去腥提味。不要急于吃肉，先喝汤，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四肢也随之回暖。牧区更为直接，手把肉端上了餐桌，小刀片着吃，盐碟子里一滚，嚼得腮帮子发酸。沿海地区不养羊，就用鸭肉来代替，姜母鸭、麻油鸡，芝麻油和老姜在砂锅里煸出香味，肉块收拢起来，酒一烹煮，火苗窜起半尺高。吃饱了，冷风吹到门口，人躺在床上之后，比多盖上一床被子还要踏实。

第四种是地里刨出来的甜：薯芋团子糍粑

南方立冬的甜，就是糯米、薯芋给的。新收的糯米泡软了，木甑蒸熟了，倒进石臼里，两个人轮流用木槌砸，一翻一打，米粒粘成一团。打好的糍粑揪成小剂子，滚上黄豆粉、芝麻糖，咬下去软得粘牙。老一辈的人会说，“立冬糍粑，粘住嘴巴”，并不是不让别人说话，而是提醒把好吃的东西先给灶神、祖先供一份。红薯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上面还有泥土，洗干净后切成小块，和大米一起煮成了红薯粥，甜甜的味道把锅盖都顶得“噗噗”作响。潮汕地区在立冬的时候吃甘蔗，讲究的是“立冬食蔗齿不痛”，此时甘蔗含水量高，口感脆生生，嚼起来很有滋味。给牙齿做一次大扫除吧！江南水乡做团子，糯米粉揉成皮，包豆沙、芝麻、肉末，蒸笼里一屉白胖子，烟气散开，小孩趴在灶台边等第一口。这些食物并不能填饱肚子，但是可以填满肚子里对甜食的思念。

第五条 青菜豆腐保平安：江南那碗菜饭

立冬前后种植的青菜，在霜冻之后，叶子和茎秆都变得非常甜腻。到了这个时节，在苏州、上海等地的家庭里，家家户户都会把咸肉切成小块，淘米的时候也会换上新的大米，然后做出一锅咸肉菜饭。铁锅烧热，猪油打底，咸肉丁煸到透明，青菜碎倒进去翻两下，米和水一焖，锅底结一层金壳。盛饭用的铲子发出“咔咔”的声音，饭菜油光发亮，味道很咸也很香，直接钻进了我的鼻孔里。俗话说这就是所谓的“霜打青菜味更甜，立冬菜饭赛人参”。南京人还有一个习惯，在立冬这一天要吃生葱，挑选细长白净的葱白，蘸酱生嚼，图个通气发汗。北方窖藏的萝卜，切成长条状，用醋、香油调味后，蘸着热粥吃。豆腐冷冻之后，孔洞如蜂巢一般，炖肉吸收了大量的汤汁，用筷子夹的时候会发抖。这样的吃法并不奢侈，所有的食材都是从地里直接摘来的，吃的是一种朴实无华的感觉。

六、酒坛子里的立冬：冬酿和膏方

绍兴地区，立冬就是黄酒开酿的日子。鉴湖水此时很冷，杂菌很少，糯米饭蒸熟后晾凉，然后拌上酒药，掉入大缸。三天之后，缸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了，酒香从封口布中钻了出来。俗话说，“立冬酿美酒，春天不酸”。因为冬天温度低，发酵速度慢，所以酿出来的酒味道才会很醇厚。胶东半岛的老住户们，在这个时候就开始熬膏方了。阿胶、核桃、黑芝麻、红枣、黄酒，铜锅里小火慢慢搅，搅到挂旗，倒进模子压成块。每天吃一小块，好像给身体加了柴火一样。闽南的麻油鸡、客家的糯米酒，都是一个算盘上的东西：把散落在风中的热量，通过吃喝把它拽回来。地里的活已经做完，但是灶上的工作却更加忙碌。立冬这顿饭，并非节日装饰，而是老百姓用嘴巴写出的土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