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日期并不是固定的。农历十二月初三，在北方称为小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在中国南方称为小年。沿湖沿海的居民和水上工作者，在腊月二十五这一天要举行过小年的活动。生活不一样，但是都指向同一个事情：年节序幕已经正式开启。

小年代表什么？从字面上来看，小年的地位比大年要低一些。大年是指除夕和春节这两个节日，而小年则是指在大年的前面进行的一些准备工作。在农业社会的时间轴上，小年开始之后，田里的活计全部停止了，专门准备过年。杀年猪、磨豆腐、扫房子、蒸馍馍等一切行为自小年开始就具有了合法性。不经小年就开始忙年了，老人就会说，“没有规矩。”

小年的主要身份就是祭灶节。灶王爷这一天要到天上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民间认为灶王爷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在每个家庭中担任监督者的灶王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坐在灶台旁边看着这家人是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待人的。好的行为和不好的行为都写在了墙上——灶台上烟熏火燎的一面墙就是他用来记录事情的地方。农历十二月初三、初四的时候，灶王爷就要出发到天上去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了。报告的内容就是这家人的来年的吉凶祸福。

祭灶就是送行宴。规格一般，程序简单，但是重要的东西不能缺少。供奉物品一般都有固定的清单。

糖瓜或者关东糖一定要摆出来。糖瓜是用麦芽糖制成的，它的黏性很强，咬下去会很粘牙、扯丝。摆糖瓜的目的很明确：把灶王爷的嘴巴堵上。并不是故意堵嘴，而是让他说得含糊不清、好坏都说不清楚。还有观点认为是为了让灶王爷嘴巴甜一些，上天说好话。两种说法共存，并没有矛盾的地方。在实际的操作当中，糖瓜摆放要成双数，六块、八块、十二块都可以，单数就不行了。

清水一碗、草料一碟放在灶台上边。水让灶王爷的马喝，草料给马吃。灶王爷上天之后，马匹补给不可缺少。用铡刀把草料铡成小段，然后和一些黑豆一起拌匀。清水用的是井水，并没有使用自来水——老一辈的人认为活水更有营养。

黄豆一碟。有的地方用黄豆来替代草料，也就是把马粮合在一起的意思。黄豆颗粒饱满，表示马力足，来往不会影响行程。

喝三杯酒。灶王爷好酒。用黄酒或者烧酒倒到三个小杯子里面去。在祭祀的时候撒上一些在地上，叫做“奠酒”。三杯分别代表天、地、人三个世界通用。

香一炷、烛一支、黄表纸三张。香点燃后插入到香炉中，蜡烛点燃之后照耀着灶台。黄表纸折叠成正方形，在祭祀之后烧掉，用作灶王爷出行时的钱物凭证。

供奉物品的位置也很重要。灶台上空的一面墙上挂着灶王爷的画像。已经贴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了，烟熏油污渗透到纸张里面去了，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到轮廓。供品放在灶台前，对着画像。没有画过画像的人家，在朝向灶门的方向上摆放。灶门就是添柴口的意思。

时间选择在傍晚的时候，当天空快要黑下来的时候，灶王爷就出发了。在烧晚饭之前或者刚刚吃完了饭的时候，灶台上还留有余温，在热气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就开始祭祀了。等到家人洗手、上香、点灯、斟酒的时候。在灶台前面磕三个头。磕头的时候要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或者是“好的话多说，赖账的话少说。”说完之后就站起来把旧灶王爷的画像揭了下来。

揭像的动作比较轻。一年烟熏，纸张很脆也很薄，稍微用力就会碎掉。揭开之后把黄表纸也一起烧掉。烧的地方是灶膛里，用火钩子把剩下的残灰拨出来，纸就像被放在里面一样，看着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烧得非常彻底，灰烬也不去清理，在灶膛里留下。

新的灶王爷画像在除夕夜的时候张贴出来。小年开始了，就迎来了旧年的灶王爷，到了除夕的时候又把新的灶王爷接回来了。最近几天，灶台上没有人的身影。民间的说法是，在这几天里，灶王爷在来往的路上，家里反而没有那么多的约束了，小孩子偷偷地吃掉灶台上供奉的食物也不算是什么错误。

糖瓜祭过之后就分发给孩子们吃了。糖瓜粘牙齿，咬一口就扯出一截来，小孩子吃起来满嘴都是糖渣。大人也不阻止，只是说，“沾沾灶王爷的福气。”糖瓜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为了小年的到来做准备。到了腊月的时候，饴糖作坊就开工了，麦芽经过发酵之后会变成糖浆，然后不断地被拉伸、拉长、变白、变脆，最后切成一段段的小块，并且用滚刀的方法把它们裹上一层层的芝麻。过去没有糖果店，糖瓜就是孩子们一年当中一直念叨着的一种甜蜜食物。

清水草料祭完之后就端出去了，在院子里外面的路口或者墙角处泼上。意思是马已经吃好了、喝了足了，就上路了。黄豆收好之后，第二天用来煮粥也不浪费。

有的地方供品里还要放豆腐。豆腐是白色的，清白做人就是这个意思。有的地方会放枣糕，早早就升官了的意思。差不多的意思就是糖瓜、水、草料、黄豆、酒、香烛这六样是基本配备，少了其中任何一样就叫做“礼数不到”。

小年的扫尘和祭灶是在同一天进行的。扫尘就是大扫除。用一根竹竿把一把扫帚绑起来，然后用这根竹竿来刷洗房梁、灰尘和吊子。墙角的蜘蛛网、窗台上堆积的灰尘、灶台后的木屑全部清理干净。扫尘不仅仅是为了让屋子整洁，也是为了迎接灶王爷的到来。灶王爷上天看到家里很干净，就知道这家的人勤劳，汇报的时候多说些好话。打扫完灰尘之后再贴上窗花，窗花是用红色的纸剪出来的，图案一般就是五谷丰登、连年有余。把灶台附近的地方多剪一些灶王爷骑马的图案。

小年的食物各地不一样。北方人吃饺子的时候会把送行的饺子放在迎风的一面。饺子形状像元宝一样，会给灶王爷带来财富的气息。南方人吃年糕的时候会说“年年高”。有的地方吃烧饼，红糖馅的发面饼，烤得两面焦黄，叫做“祭灶火烧”。

祭灶的禁忌并不是很多。女人不要去拜灶神——这是古代的礼仪，男子不能向月亮祈祷，女子也不能祭祀灶神。现在的社会规矩已经放松了。在祭祀的时候不能说一些不吉利的话，不能把碗和筷子摔在地上，也不能打骂自己的孩子。灶王爷正在听呢。

小年的日子之后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的了。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民谣流传了几个世纪，但是它的节拍并没有改变。什么事情都和吃有关、和准备有关。小年的到来就是一切的开始。开关没有按下，后面的举动都变得混乱起来。

灶王爷的故事各地方言不同。河北说灶王爷的名字是张，名单上没有苏的名字。河南则说灶王爷的名字是苏，名单上有吉利的名字。不论是什么姓氏，在做事情的时候都是相同的：监察善恶，腊月二十三到天上报告情况，正月初一五更回到人间。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新的一年里口粮定量和祸福安排。因此除夕接灶仪式也十分严肃。把新的灶王爷画像贴好之后，再把供品摆放好，点燃香烛，并且念叨着“接灶王爷回家”。

糖瓜粘嘴唇这个逻辑是否站得住脚呢？从现在的角度来看，麦芽糖黏性再大也无法粘住神仙的嘴巴。民间信仰不看是否具有实际可行性，只看心意表达得如何。糖瓜就是一种贿赂、一种讨好、一种老百姓和神明之间的一种幽默互动。不施加压力、不对人进行道德绑架，只给你一颗糖，你自己拿去吧。

小年的意义在现代生活中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城市的楼房里没有灶台，所以灶王爷也没有地方可以去。糖瓜超市里有卖，买回家当作零食吃，并不是用来祭祀神明的。扫尘由保洁公司来代替，饺子、年糕可以随时食用。仪式感消失之后，小年的只剩下日期的概念了。打开手机的日历，在腊月二十三处标出“北方小年”，而在腊月二十四处则标出“南方小年”，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但是把供品清单记下来是有用的。糖瓜、清水、草料、黄豆、酒、香烛。六件物品分别具有六个功用：甜嘴、饮马、喂马、备粮、敬酒、通行。每一样都不算贵，但是都很实用。老规矩就藏在其中了，打开来看全部都是生活的经验。灶王爷上天坐的是马，而马要吃饭喝水。灶王爷回来了带来了粮食，而粮食要经过黄豆变成豆腐再变成豆芽的过程。祭祀用具也是生产资料。

过了小年之后，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了。一天一个样，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孩子数着手指盼望着过春节，大人们则在计算着过年需要准备多少年货。灶王爷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但是除夕夜就会回来了。新的灶王爷画像被张贴上来了，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