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距离过年还有天。

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不空闲。锅里煮着水，案板上面放满了面粉。老一辈的人口口相传下来的规定，在今天应该发面粉了。

发面这件事儿是有讲究的。腊月二十八把面发酵，面要提前一天和好，放在温暖的地方让它慢慢膨胀。北方冬天很冷，在家里烧火做饭的时候，脸盆就会放在炉子旁边。发好的面团非常蓬松、暄软，用手指按下去会有一个小洞，但是这个小洞可以被撑起来。面粉做得好，来年的日子就会过得红火。这是老理儿。旧年的月份没有发酵粉，蒸馒头用的是老面肥，也就是面引子。一块已经留好形状的酸面团，用温水把它弄软一些，然后把新的面粉掺进去再揉均匀。老面发酵出来的馒头带有酸味，需要用碱水来中和。碱太大了馒头就会发黄，碱太小了馒头就会变酸，拿捏起来全凭手感。发面不能超过一夜不管，半夜要起来看一下。涨得太满了就会溢出来，叫做发过；蒸出来的食物如果塌架了。

蒸馒头、蒸糕，在二十八这一天是最要紧的。一锅接一锅蒸。白面馒头、豆沙包、枣花馍、黏豆包。馒头炸开了锅，不能说是炸开了锅，而应该说是笑出了声。馒头笑的是吉祥的意思。蒸好的馒头放在盖帘上自然冷却后放入笸箩中保存起来，在春节期间加热一下就可以食用了。有的地方蒸年糕的时候用的是黄米面加上红枣，一层枣一层面，蒸好之后切成一块块。黏糕黏糕、年高年高，取个口彩。在山东地区会蒸制大饽饽，每个饽饽用一斤面粉做成，在上面放上几颗红枣，蒸好之后就像个小枕头一样。饽饽上面画个红点儿，用红纸泡水、蘸着筷子点出来的。

贴花花。花花指的是窗花、年画和春联。二十八这一天要贴窗花。用红色的纸剪出来的图案中，有鱼、有蝙蝠、有梅花鹿、有胖娃娃抱着鲤鱼。鱼年年有余、蝙蝠代表了福气、麋鹿表示着禄。把窗户上的格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打一锅浆糊，用白面粉和水熬制而成，稠稠地抹在窗花后面。旧窗花被撕得干干净净，新的窗花也贴得很端正。北方的窗户在冬天的时候会用窗纸来糊住窗户，然后把窗花贴在上面，外面下着大雪，屋子里炕头上很暖和，窗花红艳艳地映着雪光。年画也这天挂。灶王爷的形象好像换了新的，在二十三这一天被焚烧掉了，新的请回来之后要在二十八这天张贴上去。灶王爷神像两侧张贴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财神像、门神像等也都摆放好了。一对门神，一个是秦琼，另一个是尉迟恭，他们面对面地守护着门户，一人拿着锏，另一人拿着鞭子。贴门神是有讲究的，脸要朝着门口，不能对着里面，否则就会把福气看得一干二净了。

洗邋遢。二十八号是打扫卫生的日子，“邋遢”就是指有脏东西。年前最后一天的大清洗。被褥要拆下来清洗，窗帘也要摘下来清洗，棉袄和棉裤的面子不能洗，只能刷一下。大人和孩子一起洗头、洗澡、理发。剃头挑子这一天生意最好，人们排着队等待着被推头。俗话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去澡堂子洗澡，在池子里水汽蒸腾，搓澡师傅用毛巾卷在手上啪啪地拍两下脊背。洗完澡之后全身感觉很轻松，穿上新浆洗过的衬衣、衬裤。腊月里洗晒要讲究一些，洗好之后要在除夕之前收进屋里。按照惯例，在除夕夜晾衣服是不吉祥的行为，会引来妖魔鬼怪。衣服、被子和床单一共二十五件已经洗干净晾干了，二十五号收回来整理整齐，二十五号就开始安心地过除夕了。

除了打糕、蒸馍、贴花花以外，各地还有一些零碎的风俗习惯。安徽一带的二十八炸圆子，即糯米圆子、藕圆子、挂面圆子等。油锅烧热之后，圆子被放入锅中发出“刺啦”的声音，等到炸至金黄色并且浮起的时候就可以出锅了。炸好的圆子可以保存起来，在正月的时候用来炖菜食用。四川的一些地方这一天要杀年猪。养了一年多的肥猪，请来杀猪匠，把猪褪去毛皮、剖腹取出内脏后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来腌制腊肉，另一部分则用来灌制香肠。把猪血和盐水一起煮沸后冷却下来，然后切成小块，再与酸菜一起炖煮。山西人二十五岁就开始做油糕，用黄米面粉烫熟之后再加入红糖馅料，在热油中炸至表面发亮。油糕要趁热吃，否则会很烫嘴巴，糖馅也会流淌出来。在河北省的一些村庄里，人们会在农历正月十五这一天制作豆腐。自家磨豆子、卤水点豆腐、压成豆腐块，一部分冻起来做冻豆腐，另一部分炸豆腐泡。豆腐兜福，豆腐就有福了。

往前推几十年，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人们的工作很辛苦。没有冰箱，食物只能依靠自然条件来保存。馒头蒸好之后就放在院里的大缸里自然结成了冰块，天然冰箱。窗花自己来裁剪，会裁剪的人拿起一把小剪刀，在红色的纸上折叠几次，然后转动三圈、两圈，就铰出了只凤凰。请村里有书法功底的人来写对联，把已经裁剪好的红色纸送到家里，并且说一些吉利的话，拿到之后看看墨迹还没有干透。现在的市场上有很多现成的产品可以购买。超市里的速冻馒头、包子、窗花机器压出的塑料膜、对联烫字等应有尽有。方便了，但是老礼儿还是保留着根。二十八这一天，在城里的、乡村的、厨房里总是要动一动火。即使蒸笼是电蒸锅，即使馒头是发酵粉发的。热气一冒出来的时候，年的味道也就随之而来。

日子过得非常紧凑。二十八发面，二十九煮肉，三十晚上包饺子。一环扣一环。哪家落了后，心里就不太舒服。腊月里所做的事都是倒计时做的。二十八号窗户要擦亮，窗花要贴好，馒头要蒸到屉里去，该洗的已经洗干净了，该涮的也已经涮好了，人才敢放松一点。灶膛里熊熊燃烧着大火苗舔着锅底，面香弥漫整个院子，窗纸上面刚刚贴上了一个胖小子抱着一条大鲤鱼。这就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