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中有很多人发布了同样的内容。自拍一张，系统会给你打分，并告诉你这是你在2020年得到的福气值。分数为0～100分之间，大部分人的分数都在60～80分之间。小于40分的人会被截图发到群里当作笑话说。大于90分的通常会配以惊讶的表情包再加上一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该事物的工作原理并不难。上传照片后，在后台有一个算法运行一次，对人脸进行关键点的识别，包括眼睛的大小、嘴角的弧度、皮肤纹理的明暗程度以及眉毛之间的距离。经过参数加权之后映射到一个值域内。说到底就是一个换皮的面部识别打分系统，和几年前测年龄、测颜值、测夫妻相那一套东西是一样的技术架构。换一个UI、换一组文案、重新打包上架。

从2020年的春节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里，该次测试的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微信指数最高值出现的时间为腊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三这段时间内。传播途径非常明确，在大学生群、年轻白领群中首先进行传播，之后再向家庭群蔓延。父母辈转发时一般都会加上一句，“帮我看看这个对不对。”主要的动力并不是测试结果有多准确，而是在于把结果展示出来，并且让用户去验证这个结果是否正确。分数低的人想要知道别人的多少分，分数高的则想证明自己的确很幸运。

后台的数据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同一个演员连续拍摄三张照片，表情略有不同，分数就会相差二十几分。嘴角向上抬升了15度，分数上升了8到12分不等。眉毛舒展开来，再加上五个点。在光照较好的环境下要比逆光环境下平均高出11分。也就是说所谓的福气值中有一大部分权重是给了表情愉悦度以及拍摄环境的好坏。算法所判定的并不是你的运气好或者不好，而是你在拍摄这张照片时是否感到满意。

所上传的照片会被保存在哪里呢？大多数用户的脑海中并没有这样的想法。隐私条款隐藏于页面底部的小字部分，并且是灰色背景色、默认勾选同意的状态。授权范围为：面部特征数据采集、优化算法模型、有可能会把数据泄露给相关的第三方公司。写的很清楚，但是来看的人很少。用户用一张自拍照换来了一个娱乐性数字，而平台则用这张自拍照换取了训练数据、用户画像标签以及社交关系链的一次激活。各自为政。

测试结果页面的分享文案已经被预设好了。我的2020福气值为89分，已经超过了全国92%的人数，在今年一定会一帆风顺！后面有一个小程序入口。该段落的结构经过了A/B测试。“超过XX%的人”的点击率要比单纯的用一个数字来表示高出37个百分点。“顺顺利利”的词筛选也经过了多次修改，相比起“好运爆棚”、“财源广进”、“万事如意”等词分别高出8%，15%，22%的转化率。每个让你感觉“写的很准确”的文案，其实都是经过大量的数据分析得出的最佳结果。

二十年前也出现过这样的东西。翻开杂志到最后一頁，星座運勢、本週運勢色、運勢數字。旁边有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付费电话号码，拨通之后会听到3分钟的自动语音信息，并且还会收取你的几元钱话费。形式不同了，但是逻辑没有改变。把杂志换成了手机，电话号码也变成了小程序码，三分钟语音变成了带有分数的小程序码图片。媒介更新换代了，但是人的那一套东西还是原地踏步。

有人会在朋友圈连续发布好几天，每天分数都不一样，并且还会配上一条文字，“昨天明明还剩76分，今天怎么就只剩下58分了？是不是今天没有洗脸？”用户的黏性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却暴露出一个认知上的错误，把随机数生成器当成了一种具有预测能力的神秘系统。其实同一条服务器端的随机种子没有更换过，表情识别的结果会抖动一下然后输出一个不一样的值。

腊月二十九晚十点至次日凌晨一点期间，服务器曾被打爆过一次。全国上下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进行自拍来测试自己的福气，并且发出请求达到了平时峰值的六倍。运维人员紧急增加了四台服务器才能勉强支撑下去。在那一小时内所拍摄的自拍照的数量可以用来训练一个人脸模型的小版本迭代。技术部的人在群里发红包表示感谢，并且产品经理也在群里发出了“用户的增长曲线已经快速上升”的信息。

有个人很认真。上传一张相同的身份证照片，得分为47分。使用修图软件把证件照中的嘴角拉高、眼睑提亮之后再上传，得分为81分。同一个人、一张脸、一个时间段内，唯一变化的就是照片中的人的表情管理。该实验的结果被发布到了知乎上，得到了三千多个赞，其中分为两个阵营：第一种观点认为早就料到了这是智商税；第二种观点则认为只是随便玩玩，并且很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后面的队伍的人数更多一些。大多数人并不关心算法原理是什么、数据流往哪儿去。在意的是除夕之夜之前能拿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数字，截图发出去，得到几个赞，心安理得地认为新一年开始了一个好的开头。福气值本身没有任何的意义，它带给用户的那几秒钟里，“好像还可以吧”这样的感觉，才是用户所真正购买到的东西。

平台方对此心里有数。给用户的心理暗示量应该保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太高的话会让用户感觉是虚假的信息，而如果太低的话又会让用户感到沮丧。75-85分为最优区间，给人的感觉是比平均水准要好一些但是又不至于太过优越。得分低于60分的用户会收到一个“再来一次”的按钮，字体变大、颜色变为暖色调，并且会提示你可以重新尝试。

2020年后发生的事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春节过后那个福气值的小程序仍然存在，但是打开率却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用户的最后一次测试得到的分数截图仍然保存在相册中，与之后发生的真实情况一比对起来，就会觉得有些荒谬。没有人会在年末的时候回去查看这张截图，并且说，“你看，年初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福气值是88。”

目前测试页面仍然存在在服务器中，并且域名续费到了2023年。没有人来管它，有时候有人会从收藏夹中打开这个页面，然后回到空白的屏幕上。页面无法打开，短时间之内在朋友圈中掀起波澜的行为艺术只剩下一些像素模糊的照片留存在互联网的记忆碎片之中。福气这种东西是不能通过自拍来测量出来的，也不能用算法去计算出来，只有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才真正地拥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