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件事情,在时间节点上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有的人认为大年初一才是正日子,也有人坚持认为大年初一才算是数。两边都有道理,但是两边都认为自己没有错。

大年初一,在农历中称为除夕,即腊月的最后一天。有的人在三十天内不一定能确定,遇到小月的时候,二十九就会出现。在历法中把这一天叫做“岁除”,除就是去掉的意思,旧年的最后一天和新年第一天之间的日子。家里的老人催促着打扫卫生、张贴春联、布置祭台,所要做的就是这一天的事情。年夜饭也是一样,在除夕夜的时候才开始吃,无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都必须在十二点之前拿起筷子。守岁的也是一样的一个夜晚。就实际的行为而言,在大年初一的时候所包含的过年九成以上的仪式动作都集中在这一天上。祭祀祖先在这一天,团圆饭也在这一天举行,压岁钱也在这一天发放出去,放鞭炮也是在这一天进行。刚开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吃剩菜、拜年了。

历法账本就不同了。干支纪年换年号,从不把时间定在除夕夜十二点的时候。正月初一就是寅年,只有到了立春的时候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新的一年干支纪元。正月初一叫做“元日”,朝廷颁布新的历法、更换年号、开始书写吉祥字,在这一天早上就完成了。民间称作“大年初一”,从这一天开始算起,一年中的第一天就是这个日子了。按照历法属性来判断的话,正月初一才算是新年正式开始的时间。三十还挂在旧年的尾巴上,不管你怎么吃好东西、怎么喝烈酒。

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矛盾。在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倒计时中,主持人说“过年啦”,说这句的时候就是除夕夜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之后的一秒钟。全国上下一起欢呼,短信、微信噼里啪啦地发送着“新年快乐”的信息。初一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朋友圈里都是“大年初一”的消息,并没有出现过“过年第二天”这样的说法。人的情感已经把除夕夜和正月初一凌晨联系到了一起。跨越时间门槛的时候,烟花炸得最厉害,饺子也下了起来,老人会给孩子们塞红包。身体的记忆要比历法和法律条文更牢固。

过年是大年三十还是正月初一

翻看老黄历会更加清楚。除夕这一页上写的是“岁除”、“年终”,而年初这一页上则写着“元旦”、“岁首”。把两个字头分开来写,并且不会显得很粘腻。古人对于过年和过节分得非常清楚,三十叫送旧,初一叫迎新。送旧有送旧的一套规矩,迎新也有迎新的那一套规矩。送旧的时候要打扫卫生、祭祀祖先、辞旧迎新。迎接新生的时候要穿着新的衣服、说一些吉利的话、不能动扫把也不能泼水。各司其职,互相之间不能抢着干自己的工作。

现在的人都不太在意这些事情,把两天的工作时间都压缩到了一个晚上里完成。年夜饭吃完了,但是还没有开始刷碗,而电视机里面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倒计时结束之后再吃饺子,吃完饺子天都快要亮了,打一个盹儿就起来了出门拜年。从头到尾走完之后,三十、初一都被压缩成了一个不间断的长镜头。非要问哪个节点算是正式过节了,大多数人嘴上说是初一,心里却认为是除夕夜的那个交子时刻。

历法本身也会给这件事带来麻烦。农历每个月的长短是不确定的,有的时候腊月只有二十九天。二十九这一天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应该吃年夜饭就吃年夜饭,应该守岁就守岁。没有人说“今年不过年了等到明年再补”。不管今天是哪一天,只要它是腊月最后一天,就当作是除夕来过了。在称呼方面仍然称作“大年三十”,而根据日历来计算的话,则是农历腊月廿九。人们对于春节的认可是通过行为的反复来实现,并不是用数字来标定的。腊月三十这一天要做的固定的事情,就算过完了年的日子。

官方放假的通知也可以看一下。假期安排部分为“农历除夕到正月初几”。除夕单独列出,表示它不算是初一那一整串连续假期中的第一个环节,而是一个独立单元。铁路抢票最厉害的时候是除夕前一日以及除夕当日早上。初一的票反而比较轻松。交通数据不会说谎,人口流动高峰出现在除夕晚餐之前,这说明社会运转的节奏把除夕当作关门节点。

拜年的台词也会随着时光的变化而变化。三十号下午见到人都在问,“忙不?”问晚上吃什么”,初一早上见面就自动转换为“过年好”。零点线的画法很死板,并没有人教导过,都是靠默契完成的。早上十点钟遇到邻居还在问,“晚上给你包什么馅?”下午六点钟再次遇见已经改成了“给老人家拜个早年”。语言系统的内部有两套独立运行的程序,换日子就会自动启动。

商家做活动也是有两套打法的。年夜饭预订抢的是除夕夜的桌子,正月初一主打“新年第一顿”、“开门红”。菜名也跟着更换了,“三十”叫做“阖家团圆宴”,而“初一”则被称为“鸿运当头宴”。营销部的人比历法专家还要了解中国人在什么时间需要什么话语。他们是知道的——三十岁为感情消费高峰期,初一则是寓意消费开始的时间点。

过年是大年三十还是正月初一

小孩子理解起来最为直接。除夕夜拿到压岁钱,大年初一早上拆开红包。钱是三十文一吊的钱,花则是从正月初一开始就开始花了。按照他们的观念,得到钱就等于过完了年。至于日历上面写了些什么字,并不和他们有关。

农村老家的规矩更加顽固一些。三十贴春联要在正午之前完成,如果晚了的话老人就会不满意,并且还会说“关门联”,认为这是不吉利的。初一打扫卫生要从门进去到里面出来,也就是财不外扫的意思。所有的细节都集中在两天之内,并且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有人在初一早晨拿着扫帚往外扫,那么家里长辈就可以一直念叨下去了。规矩把两天给框死了,三十有三十的禁忌,初一有初一的章程,两套系统并行运行。

时间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人的行为把时间给堆出来了。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放鞭炮、守岁聊天,在完成以上的事情之后,年就扎根在人的身体里面了。初一早晨换上新的衣服出门,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的故事。这两件事情距离太近了,以至于无法分辨出哪一部分是旧年的景象,哪一部分又是新一年的情景。硬分也没必要。生活就是一茬接一茬的,方法不一样罢了。

历法提供的是基本框架,而人的存在就是血液和肌肉。骨架会告诉你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血肉记得除夕夜吃饺子的时候是什么馅儿。一个是正确的,另一个是不完整的。过年并不是选择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在于做好应该做的事情、见到应该见到的人、吃上应该吃的食物。除夕夜十二点整,外面炮仗声炸成一片的时候,你知道了——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