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的小品《生日快乐》中有一段关于东北喜剧体系中的一个特殊位置。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作品。是某次晚会的小品中截取的一段。时长大约在3到5分钟左右之间,场景固定不变,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比较单一,所发生的矛盾也十分直接和明显,并且包袱很重。

本段内容所经过的传播途径也值得探讨。最早是从电视台播放的时候截取下来的。之后由观众自己上传到了视频网站上。之后又在短视频平台上不断剪辑、拼接。每次传播都会去掉一部分内容。留下最强的笑点结构。目前能够看到的版本基本上只剩下生日歌、吹蜡烛这几个来回了。前面铺垫、后面收束的大部分都被剪掉了。

片段的核心就是生日祝福场景中出现的身份错位。赵本山扮演的老头会给一个晚辈或者同辈的人过生日。唱生日歌的部分出现了问题,把祝寿的对象弄错了,把祝福的话说颠倒了,把整个场面搞得不伦不类。周围的人都想要纠正但是又纠正不了。他自己也很认真。越是认真的时候就越容易走火入魔。而越是走火入魔的时候就越是认真。喜剧发动机就这样运转起来了。

唱生日歌的部分就是整个戏的一个支撑点。赵本山一开口就唱Happy birthday to you。调子不错,但是发音错了。听起来就像是哈皮波斯涂了油一样。舌头在嘴里拌蒜,单词连成了一个整体,在周围的笑声中憋不住了,他浑然不知,继续往前走。第二句话和第三句话越来越离谱。最终就变成了中文字节的大串烧。此时的观众们已经笑了出来。他还和角色进行较量。

赵本山小品生日快乐 赵本山生日祝福小品片段

表演的技术层面上有一个词叫做破坏性的节奏。赵本山很会做这样的事情。有意在正式场合中打破常规。大家都按照规定走流程。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话,这句不合时宜的话让他感到很尴尬。节奏就塌了。塌完之后他又要试着把节奏找回来了。结果越找越碎。生日歌这一段就属于典型的例子。一句英文歌被他分成七八个音。每一个音符都会落于出人意料之处。同台演出的人根本就接不上来。

周围的演员们的反应也值得单独拿出来讲一讲。他们是不站得住脚的。每个人都会做出相应的反应动作。有的人捂住嘴巴,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大声地提醒别人,还有的人在笑出声来。在本段落中,“笑场”并不是一种意外。这是效果的一个部分。赵本山的表演方式是允许甚至鼓励对手笑场的。观众看到演员自己都会忍不住。笑得更加欢畅了,第四道墙也变透明了。

台词处理所使用的东北方言特有的语流停顿。并不是标准的普通话那样整齐划一的停顿。就是把一句话分成很多小段。中间用上语气词、眼神戏等等。在唱生日歌之前有一个铺垫。老头问今天谁过了生日?问了几次都没有记住。最后一次记住了之后就忘记了。张口就说错了人名。改正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挠头的时间点把握得很准确。如果提前的话就没有效果;如果推迟的话就会把包袱给弄丢了。

赵氏喜剧的底层逻辑就是让观众为角色着急。老头并不是有意捣乱,而是真的想要好好地展示一下自己。越是努力就越会出丑。观众会觉得很好笑,但是又有些不忍直视。把这两种情绪揉合在一起。笑的时候带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感觉。难受又加重了笑。生日祝福片段把该种心理机制压缩到了最小的距离之内,并且不断地重复着。每一句唱词都是一个努力的过程。每一次的努力都会以失败而结束。失败之后马上投入到下一次的努力当中去。没有喘息。

在节奏把控上有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小点。该段落的停顿要比唱词更加重要。赵本山唱了一句之后,周围的环境就静了零点几秒钟。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刻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然后爆发。爆发的时间点是通过赵本山用身体语言来cue出来的。他的脖子一缩、眼睛一眯、手往身后一背,下一个包袱就来了。观众经过了条件反射的训练。看到他缩着脖子就会笑着。

场景布置、服装都没有多余的含义。旧式的桌子、塑料桌布。生日蛋糕为传统的奶油蛋糕。上面插入的蜡烛歪七扭八的。赵本山穿着黑色的夹克。戴上一顶很低的帽子。帽子把半边脸都给挡住了,眼睛就躲在了帽子底下,时隐时现地闪烁着。用到的视觉符号把人物的身份固定下来。不用说他是谁了,看上一眼就差不多了。

赵本山小品生日快乐 赵本山生日祝福小品片段

在语言风格方面使用了缩略语、倒装句等。东北话中常用的“咋地了”、“搁那儿呢”、“可不咋的”等词语都会被往上招呼。并不是为了说方言而去说方言。这些语言习惯本身就是一种负担的表现形式。老头把生日歌唱成了那样。和他发音的习惯有关。舌头的位置和标准英语发音是不一致的。冲突越大,笑果就越好。

生日快乐片段在赵本山的作品序列中属于短兵相接型。不长篇大论地叙述事情的发展过程,也没有起承转合的变化,更没有主题升华的过程。就是把一件小小的日常生活中的尴尬事扩大到了离谱的程度。老头在唱歌,但是不知道这件事情。每个人的生活当中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自己唱不明白。或者是看到别人唱得不怎么好。赵本山把这推向了极致。把你的要求提高到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的程度。观众一方面认为这是假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它是真的。

另外一条隐藏着的关系就是面子问题。老头知道自己的演唱出现了错误,但是又不好意思去承认。以大动干戈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声音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旁边的行人想要帮助他。但是他却伸手阻止了他们,并且坚持要自己去完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东北话说的是“硬撑”。硬撑是赵本山很多角色共有的底色。大忽悠硬撑着,黑土地也硬撑着。小品中那位老头也在勉强支撑着。一直撑到不行为止。忽然之间就泄气了。泄气的表情就是整个剧情的结尾。

观众的记忆点分布是不均衡的。人们一般只会记住“哈皮波斯得”这句话。后面的话记不下来了,但是笑的感觉记得很清楚。刷到某个片段就会产生条件反射式地打开它。看上几分钟,笑笑一次,划掉。过几天再刷到的时候,又会笑出声来。碎片化的传播方式会使得每个片段的生命期变长。完整的晚会小品也许已经被人们忘记了。几十秒钟的生日歌片段在各大平台上不断循环播放。

对于技术拆解到一定程度之后还可以继续深入下去。赵本山在演唱时用到了口腔开合度的变化来处理唱词。正常的唱歌时嘴型是固定的。故意让嘴巴忽大忽小地张开和闭合。声音时而高时而低,从视觉上看就会产生一种滑稽的效果。再加上脖子向前伸的动作。整个人都显得很笨拙地认真起来。笨拙与认真这两个词,在其他演员身上可能会是矛盾的。在上面是统一的,统一到理所应当的程度。

在同台演出的人当中一般会有一个来处理“直接反馈”的。就是没有任何控制地去展示自己的表情。赵本山一开口就绷不住了。这样的安排,在其他的喜剧中会被认为是失误。在赵氏体系中属于设计的一个部分。笑场被允许之后。观众也可以获得笑场的批准。整个表演的空间由台前延伸到了台后。台上的、台下的都笑成了一个样子。规矩被打破了,但是效果却立住了。

生日歌的部分还有一个技术上的小问题就是麦克风的运用。赵本山在高音区的时候会把麦克风往外面拽。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无缥缈。唱到低音的时候就把麦克风靠近嘴巴。声音变得很闷、很重。由于声音大小相差很大,所以增加了喜剧效果。就连唱词都变得很混乱。音量也跟着上下起伏。乱七八糟。观众们的耳朵都被弄疼了。哈哈大笑起来。

文本结构上该片段采用的是重复加变式的老办法。老头不断地唱着生日歌,但是每次都不一样。第一遍是因为发音不准造成的;第二遍是因为记错了词语;第三遍则是跑调了。第四遍就是把中文和英文混在一起。变异程度越来越大。观众对电影的期待值一次又一次地被提高。不知道下一回会有什么幺蛾子。期待就是一种负担的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