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白白这个ID，在短视频平台兴起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星座内容赛道上也有一段时间的冷清时期。二零一八年的左右的时候，他就用每周固定的频率来更新长视频，并且不会去讲述太阳和星座表面上的性格特征，而是专门研究月亮星座、上升星座、金星、火星等需要一定的基础知识认知才能够理解的内容。早期的受众范围比较小，播放量长期保持在几万至十几万之间。一直到二零二一年，“摩羯座冷战心理”这一段视频被搬到了微博、抖音上，一下子引发了大量的转发。转发语基本一致：这就是我说的，“把摄像头关掉。”

“你都不知道陶白白想了解的是谁”，这是梗爆发出的地方。最初是在年轻的女性群体里传播开来，之后就突破了圈子，在大学生、职场新人以及部分中年的网民之间也出现了交流。“梗”的本质并不是迷信，而是对某种身份的认同。一个人说出了这样的话，其潜台词就是，“我自己的情绪模式是可以被别人解释清楚的，但是你却不愿意花费几分钟的时间来听一个比你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人说话。”该语义结构很快就被表情包、短视频配音、聊天截图二次创作了，陶白白这三个字也由人的名字变成了形容词。“很陶白白”就是对一段关系进行分析非常准确以至于让人感到不舒服。

陶白白的内容生产的逻辑和早期星座博主不一样。早期星座博主依靠太阳星座来划分人群，并且利用巴纳姆效应把尽可能多的人包括在内。比如说，“你的外貌很坚强，但是内心却很脆弱。”十个里面就有七个人会觉得自己被描述了。陶白白的素材来源于私信投稿。他所在的小组每天要接收到数以千计的情感困惑描述，并按照星座、性别、年龄、事件类型等进行分类整理，最后再逆向提取出共同点。该过程中使他所撰写的文案具有很强的场景再现功能。比如说他对金牛座动心并不是因为“遇到喜欢的人会紧张”，而是在于“明明看到了信息，但是要将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子上，等二十秒钟后再把手机翻回来回复一个嗯”。这样的颗粒化的描写并不是通过占星术来推算出来的，而是由用户自己所写的。

对于准确度问题要分三步来考虑。

第一层是技法层面，也就是基本功方面。陶白白所用到的分析框架并不是传统的占星术中的命盘推运，而是一种行为模式归类。他把十二星座当作是十二个用户的画像群组，在每一个群组之下又进一步细分出性别、年龄段以及恋爱状况等信息。24岁、天蝎座的女性，在暧昧期和稳定的期之间所表现出的不同行为方式，在他的口中就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叙述系统。切分得越细，命中率就越高。传统的星座运势每个月、每星期都会给出一些关于事业和感情方面的运势，“事业运上升”、“感情运波动”，这些都比较模糊，不能够被证实。陶白白很少去做运势预测，他做的则是状态复盘。上个月金星逆行的时候，天蝎座的人们普遍出现了前任回头试探的现象。”这句话并不是要预测准确，而是用来描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统计数据现象。听众听完了之后就会主动去回想一下自己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件，一想起来就感觉自己的事情被别人说中了。

第二层是传播层面，也就是把信息传递给受众的过程。短视频平台的推荐算法对于陶白白这样的内容会有自然的优势。当用户看完一段有关“双鱼座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冷淡”视频之后，平台就会继续向用户提供该系列中其他的星座内容。当用户刷到第3个视频的时候，可能会发现里面说的是自己的月亮星座，从而产生“他竟然知道这个”的错觉。在信息茧房中，并非所有的算法都具有贬义性，在某些情况下，算法可以产生一种沉浸式的说服环境。当用户连续看十五分钟之后，手机放下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自我认知上的短暂偏差，偏向于陶白白所描述的那个版本。

第三层是社会学层面，也就是社会学角度来分析问题。星座分析在东亚社会的功能已经变成了情绪替代品。年轻人在职场上遇到PUA，在亲密关系中承受冷暴力，在原生家庭里遭受各种矛盾的时候，没有一个低门槛的心理咨询资源可以依靠。一次的心理咨询费为300元左右至800元左右不等，并且要持续一段时间才能见效。星座分析是免费的，并且可以随时查看，不会产生任何疾病和羞愧的感觉。听完陶白白所说的“处女座在受到否定之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对自己的审视”后，他得到的是一个“其实并不是只有我自己会这样”的结论。这样的确认可以减轻孤独感，当孤独感减轻之后，人们对内容准确性的主观评价会自动提高。

关于“陶白白运势准不准”的直接回答：运势部分准确率无法用统计学来证明，但是他对固定的星座在固定的场景下所表现出来的行为进行描述时的准确性，则是可以通过统计学来进行验证的。在它的主要受众群体里自我评价达到70%以上。该数据来源于粉丝社区中的非正式投票，并没有学术价值，但是可以解释他直播间平均观众人数一直保持在百万人次左右的原因。

另外，“陶白白说”的话也成了社交货币。在朋友聚会上有人说，“我的男朋友是白羊座。”马上就有一个人接上，“那么你去找陶白白最新的那条白羊座三分钟热度吧。”接话的人不一定真相信，但是这句话可以证明自己紧跟上了流行的语汇体系。90后、00后的社交规则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对一个很火的梗表示出完全不知道的态度。陶白白就是该规则中的一种硬通货。

反对的声音也是存在的。心理学从业者认为长久以来用星座来解释人与人的关系，会降低真实的交流能力。有的人会因为“陶白白说水瓶座需要空间”而不愿意接受伴侣正常的关怀，也有人会因为“他说射手座花心”而提前结束一段还没有到来的感情。这些案例经常在网络上传播为“被陶白白害了”，以此来戏谑地表示出对这一事件的看法。调侃的背后就是工具理性和感情投射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陶白白本人在公开场合所做出的表态也值得我们关注。他曾在多场采访、直播中说同一件事：星座可以帮我们认识自己，但是不能用来定义自己。这句话在粉丝群里的流传程度远远不及一些情感分析的名言。传播规律一直如此，用户只会截取自己所需要的那部分内容，并且忽略掉免责声明。

在技术方面再深入一些。陶白白团队于二零二三年推出了一款人工智能情感分析软件，用户只需要把聊天记录截屏发过来，然后让软件去识别出对话中的人们各自的星座之后再给出一些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建议就可以了。该产品将内容生产的能力变成可以使用的工具，并进行输出。由原来的“听他说”转变为现在的“让其帮忙看”，黏性的再一次提高。准确性的问题在这一时期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事情是工具的反应速度、界面的好坏、分析报告的文字可读性。用户想要的是一个可以马上发到朋友圈里的长图。

关于“陶白白是什么梗”最后的一段说明。最初的形态就是文本段子，在中间阶段又发展成了短视频配音模板，在后来则成为了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语。当一个专有名词完成了从名字到形容词再到日常用语的转变之后，它就不再依靠最初的那个人的持续活跃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感了。如果陶白白明天就停更了的话，那么这句话还可以使用大约三年的时间。语言替换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

星座的内容具有周期性的流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九九零年代报纸副刊的每周运程，二零零零年代门户网站的星座频道，二零一零年代微博星座大V，二零二零年代短视频星座博主。载体变了，但是需求没有改变。人们总是要有一个外在的框架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高兴或者难过，又或者是为什么会对某个人产生依恋。陶白白就是这条链子上的2020到2025年之间的那个点。下一个节点的人并不重要，但是节点总是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