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花坛边上的时候，膝盖抵在了石板上。把手机放在口袋里面没有拿出来。旁边的人拿着自拍杆来来回回地走动，我的影子从他的脚底下走过三次。

花是不会等你去看的，它只会开花。玉兰花从毛壳里向外挣扎出来的那种劲头，是没有和别人商量过的。花蕊后面是绿色的，前面则是白色的，十分耀眼。没有哪片叶子来打搅。

看花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拨人正在寻找角度，而另一拨人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桩不动的人当中，有一个人观察了树冠二十多分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当心中有事情的时候，目光停留在花上，思绪飘向其他地方。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好像被火烧过一样。把这一细节放进眼睛里，其他的念头就会暂时后退一步。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后退了一步。

风忽然刮过。树冠全部向一边倾斜然后又反弹回来。花瓣掉落的时候没有一定的规律。有的打旋儿，有的则是直接掉下去。地面上已经铺设了一层白色的、粉色的混合物。清洁工人把扫帚靠在了树干上，在马路牙子上抽起了烟。他不扫，可能是明天扫。

落花不会弄脏衣服。落在这块青石板上的水是潮湿的，走在上面不会打滑。有的人踮起脚尖避开行走。有的人就直接踩过去了。鞋子底部沾上了花瓣也不低头去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路方式。

手机发出了振动。没看。旁边的老人正在捡花。把塑料袋塞满，速度很慢，挑选完整无缺的物品，破损边缘的不能使用。然后问我捡回来之后要干什么用。她说清洗后浸泡在水中。又说其实也不泡，就是捡着玩。塑料袋里已经有了一大半的东西。

小孩子的奔跑声把一阵清风带了过来，在地上落下的花儿也跟着翻了一个身。但是小孩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他追赶的是另外一个小朋友。大人紧跟其后地叫着：“慢一点、慢一点。”叫的人没有人听见。叫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拍花的人拍的是花的样子。来看花的人只看到花朵的命运。从开出开始到落下为止。中间被雨和风挡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去记载这件事。公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花期预报。从三月底到四月初之间的一个时间段，并没有具体的日期。

树荫下有人铺上坐垫坐着。保温杯放在一边，不看手机、不说一句话就只坐着。头上长出的花会不时地掉落下来。落在垫子上。落在杯子盖子上。落在头发上。他不拂。也许觉得拂了还会掉。

光移到这里来。原来处在阴暗处的一枝现在已经变得明亮起来。花瓣透光，可以看到里面的细微脉络。从花心向外走，走到边缘就看不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想起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情来。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处在何地。想到有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和花朵没有半点关系的话。

花不能当药用。治不好什么。它只开到了那里。你走到那里去。看到了，没有看到都一样，对你不一样。

灌木丛后面有人打来电话。声音很低沉，听不清楚里面的内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样，在那里走来走去。皮鞋踏在落花之上会发出细微的声音。不是被踩烂的声音，而是湿漉漉、沉甸甸的声音。

玉兰花香并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只有靠近的时候才会闻到那种冷香，带有青腥味，并不如同样的玫瑰一样向上生长。凑上去的时候脖子都抬起来了。下巴对着天。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姿势之后，脖子就会感到酸痛。

石阶缝隙中长出了几株荠菜。开出了小白花，仔细一看才会发现，如果不去看的话就会错过这个机会，而大多数人是不会去观察的。他们所处的高度是树冠。脚下的一切由蚂蚁来打理。

花季是有期限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人们总是到了花季快要结束了的时候才知道。手机相册中找到的是去年拍摄的照片。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了。只记得那一天不是很冷，身上穿着一件比较单薄的外衣。其他的都记不清楚了。

有人在树下哭泣。没有说话，只是眼泪直流。旁边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有意装作没有看见。花还在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擦拭自己的泪水，而是把双手插入了口袋中。

长椅上的人都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铺在报纸上，然后把报纸折叠成一个正方形，接着他就开始观察花朵、树木和天空，并且还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脚上的鞋子。没有要查看的内容的时候就会去看指甲。这些动作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就是一环扣着一环地去做。

心情啊，这东西。说不清楚。坐到花下，一坐就是变。来的时候心里好像堵了一样。坐半个小时之后，那个东西还存在，并且它的形状已经变了。被花瓣落下时所形成的节奏影响而变慢了。慢下来之后就会变小一些。小到可以放进口袋里。带回家再说的尺寸。

太阳已经西下，花朵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长。影子下的花是灰色紫红色的。踩上去也是一样的潮湿。这时候来拍照的人就少了很多。光不足，色不出。剩下的人都没有拍照片。

一位老人拿着一根拐杖走过来。停下来看花，但是看到的是树干、树皮上的一些裂纹。看了很久之后又继续前行了。拐杖敲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风又来了，这次比较大一些。花瓣并不是一片片地掉下来，而是突然间就落下了，让人睁不开眼睛。等到风过去了之后，肩膀和头上全是。有的人笑了出来，并不是因为高兴而笑，而是被逗乐了才笑出来的。

花不在乎这些事情。它只会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应该落的地方去。整个过程非常干净利索。毫不犹豫地做了，人都不能做到这一点。

塑料袋已经装满了，老太婆把袋子扎好了口子。站起身来的时候扶了扶树干。树皮很粗糙，手掌上留有痕迹。她提着一个袋子走了出去，她的身影很小。

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淡，花朵的颜色也不再那么耀眼了，变成了温柔的颜色。这个时候来看花的人很少，在晚饭的时候，公园里就空荡荡的了。只剩下花朵自己在那儿坐着，风也停下了。

长时间站立后会出现腿部麻木的情况。换个姿势吧，脚底下开始发麻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有几条信息并不重要，但是没有回复，屏幕上反射出的光线照在我的脸上。周围的色彩顿时变得比较暗淡。

该走了。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树依然站立着，花瓣仍然在落下，并不会因为有人观看而增多，也不会因为没有人观看而不停地落下。

回家路上想到刚才蹲下时膝盖被石头压住的情景。石板上有条裂缝，在里面积水了。水里漂浮着两片花瓣。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是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

明天的花会继续落下，后天也一样。一直等到所有的花朵都凋谢了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