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所言之风水典籍之外。它是城镇自建房、单位分房时流传下来的。当时的房子并不高大，五层、六层直插云霄。一楼靠地面，二楼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三楼四楼需要抬头去看。这样高的物理高度就直接对应着生活状态以及职业道路的不同走向。

一楼的人很穷，并不是没有钱吃东西的意思。是因为手头紧、腾挪的空间小。一楼住户的生活就是对付潮湿、蚊子、下水道反味、楼上扔下的烟头。门前经过的人把花盆踢倒了，窗户台上晾着的一双鞋也被一只野猫给叼走了。所有的精力都用到了那些琐碎的事情上面去。以前临街的一楼可以开一个窗户来卖杂货，并不是一定很贫穷。后来城市管理越来越严格，破墙开店被封堵住，优势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黑暗与杂音。住在一楼的年轻人，下班回来看到门口又被堵上了邻居的电动车，心里想着赶紧存点钱去买房子。这样的环境产生的是懒惰还是消耗呢？面对环境侵蚀的时间被别人拿来考试、考证、跑业务、攒人脉。差距就是通过不断的磨砺而产生的。一楼住户换房意愿最强，搬家的比例也最大。剩下的就是老人为了图个进出方便，或者是租客用来过渡使用。来的人多，邻居的脸还没有认识清楚就已经换上了。不能保持住，积累就会中断。第一个逻辑环是：一楼由于高流动性的原因使得资源沉淀比较困难，住户们一直处在随时可能搬家的状态下，并没有形成稳定的居住习惯和长远的发展计划。

二楼富。富说的就是小富，手头活络。二层在当年分房制度中属于抢手商品。一楼比较干燥明亮，二楼和三楼比较省劲。不需要等到水箱第二次加压的时候了，水压已经足够了。老人抱着孙子上上下下都不觉得累，自行车扛着半层就可以进去了。二楼住户的心理状态比较稳定。他们不太想搬。居住起来很舒适，麻烦很少，窗外的树冠正好可以遮阴但是不会挡住阳光。这些人可以放心地在周围做生意了。楼下的理发店老板认识，对面的菜市场摊贩可以赊账，街角修鞋师傅会给鞋子底部多加一层手掌。社会关系会在步行范围之内形成网络。网络就是隐形资产。信息传播迅速——哪家店铺换了新的主人，哪所学校有空位可以申请，哪里需要临时工作人员。二楼的人最先知道了。并不是通过打听得知的，而是通过见面、点头、递烟、聊天而得到的。最早下海开小卖部、跑运输、承包食堂的人住在二楼的比例比较大。并不是最富有的人，而是最有活力的人。风险不是很大，摔下去也就两层楼高了。人所拥有的财富都是有一定限度的，适度的物理高度带来的是一个比较稳定的心理预期，而这个稳定的居住状态又会促使周围的社会资本慢慢积累起来，所以小富由俭、由便、由熟。

三楼、四楼都有官员担任。这里的“官”并不是特指行政级别的意思。是指体制内的身份，在办公室里坐着，拿着公章，批阅文件的地方所代表的身份地位。早期分配住房时，楼层高下就暗含着等级排序。一楼是给后勤工人的，二楼是给双职工或者资历浅的干部用的，三楼四楼就留给单位中的层和资深工程师、退伍转业军官了。分房小组之间的默契：楼层越高、级别越大。三楼可以看见树木之上的景色，并且还可以看到隔壁工厂院子里的情况。四楼阳台上可以看见远方的山头。虽然这样高的人也不会觉得累，但是却可以拉远和地面的喧嚣。安静。楼道里的脚步声到了三楼就很少了。邻居是隔壁科主任、楼上副总工程师。孩子在同一个楼层的走廊上做作业的时候，大人们串门谈论的话题是调动、指标、进修名额等等。并不是有意去攀附，而是由于物理上的距离使得具有相同特质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住在那里的年轻人，耳濡目染的就是怎样写汇报材料、怎样和上级沟通、怎样在会议上表态。这些技能没有出现在课本上。四楼住户的孩子考上公务员的比例、进入国有企业的人数以及留在学校的大学生数量，在统计数据上无法得到具体的数据，但是周围的邻居们心中都有一杆秤。这不是玄学。空间分层完成早期社会阶层的预筛选之后，居住海拔和行政序列形成了非正式的对位关系，日常互动就是职业教育的隐性能见期。

四层楼的分法，在五楼以上的部分就变了味道。五楼和六楼爬得很累，但是会把年轻人单身职工、新婚无孩的小两口分给他们。这是另外一个故事。只说从一层到四层之间正好处在人体力所能承受、社交距离、身份认同等临界点上。之后商品房的时代来临了，电梯抹去了楼层的不同之处。这句话本来是要死了的，但是并没有死，而是换了一层皮。高层住宅中，一楼带院子的房子已经很稀少了，二楼因为光线不好而受到人们的厌恶，顶楼复式带露台的房子却卖出了更高的价格。原来的楼层顺序已经无效了。新的话术是“买东不买西，买边不买中”。本质没有改变，在空间中所处的位置，总是会被别人拿来和现实中的社会地位进行比较。住在几楼、几边、几头，这里面就包含了人们对秩序的一种想象。一楼的人想到的就是离开，二楼的人想到的就是坚守，三楼、四楼的人想到的就是往上爬。楼梯没有改变，但是爬楼梯的人却变了。

该说法已经流传了几十年，并不是因为它的准确性。因为它的认知框架非常简单直接。普通人在面对分房、选房、换房等人生中的重要选择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的尺子可以用来衡量。楼层就等于一把尺子。它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到，并且能够和邻居进行比较，也可以与亲戚互相吹嘘，在搬家的时候可以用鞭炮屑铺出高低不平的地势。至于住了之后的日子如何过，那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了。一楼也可以成为大老板的地方，而四楼则可以享受最低生活保障。但是规矩已经树立起来了，就像一个老规矩一样，在街坊们的闲聊中也活了下来。当你搬到三楼的时候，楼下的阿姨就会探出脑袋来告诉你，“好的楼层啊”，以后要做领导的话就选这个楼层吧。你笑一笑吧，你知道那并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