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白。

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明亮洁白。灰色、带有蓝色基调的灰色。雪仍然在下,是细小的颗粒,并且以斜向的方式飘落。玻璃凉了之后,手指按上去,雾气久久不能消散。

楼下的那一排冬青树已经矮了一大截。叶子不能承受住上面的压力,所以雪就从中间穿过了,堆到树根部,鼓鼓囊囊的。路沿石已经看不到了,马路牙子和路面一样齐整。路边停着的车子顶部全部是白色的,而且很均匀,就像用尺子量过的样子。挡风玻璃上积了三指高的雪,雨刷器撑起了两条细细的手臂来帮助它,但是却使不上力气。

雪把所有的物体都变成了一个轮廓线。直角变成圆角、尖顶变成馒头。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管道昨天还是横七竖八地扎在那里,现在只剩下几个圆形包裹了。卫星锅盖住了半个身子,另一半就像一个豁口的大碗,接着下雪。空调室外机上面的雪最整齐,一块块方方正正地排列着,风扇罩子上网格也十分清晰。

看到雪景的心情句子 描写雪景的优美句子摘抄

出门。楼道里有声控灯,但是它一会儿就亮起来了,一会儿又熄灭了。单元门打开比较困难,因为门下积满了雪。一脚踏出的时候,鞋底会发出“咯吱”的声音。不是那种清脆的咯吱声,而是沉闷的声音里带有粘稠的感觉。雪已经到了我的膝盖处。

小区里面没有人。清洁工大爷靠着物业门口抽起了烟,扫帚也插到了墙角。他也不扫,就算扫也是白扫。把烟头丢在地上,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洞来,黄色的一圈很快就被覆盖住了。

雪声属于吸音材料。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并且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方向。有的人咳嗽,隔几栋楼就能听到,就像是盖上了被子一样。自己呼吸的声音很大很吓人,呼出的白色气体和雪花混合在一起。脚下的声音一直不断,咯吱、咯吱、咯吱。节奏乱。左边的脚要用力,右边的脚轻轻一点,雪下边有的地方是地砖,有的地方是草地,踩上去高低不平。

想到很多的话。并不是有意想到的,是自己蹦出来的一个想法。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是岑参写的,说的是雪挂满了树枝。就像梨花一样,特别是那些老槐树,枝杈很多,雪花堆积起来,一坨一坨的。但是梨花并没有那么重。槐树被压得弯下了许多枝条,有一根很低的几乎碰到头顶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大堆。

还有一句话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的《飞花令》。今天的雪下得很慢,就像飞花一样。但是飞花轻、雪粒子打在脸上很重。不痛,但是可以感觉到有一颗是另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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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贴近的是白居易的诗句:“晚来天欲雪。”就是五个字。没有提到雪有多大,也没有说明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更没有说它像什么。也就是那个“欲”字。要下又不想下的时候,当时的天空、空气都是压抑的。下课了反而没有以前有趣。憋着的时候心里痒,真的下决心之后才觉得踏实。

街上的早点摊都开了。笼屉堆在一起很高,白色的雾气向上涌动,和雪花一起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哪里是水汽,哪里又是雪花。老板穿了一件军大衣,袖子都卷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包子里夹起一个又一个的包子来。揭开蒸笼盖的时候,热气会一下子散发出来,雪花颗粒距离半尺就会融化。有的人坐在台阶上吃饭,把碗端得很高的样子,脖子都缩成了一个小圆圈里,吃了一口抬起头来望一望天空。

包子铺边上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三轮车把塑料布盖好,上面积满了雪,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地方,在四周则凸起。打气筒被放在墙上,胶皮管子变硬了,无法弯曲。地上的油渍被雪覆盖了,看不见也踩不着。

雪的欺骗性只有融化之后才会显现出来。现在很美。什么都干净。垃圾桶边上烂掉的菜叶、狗尿迹、呕吐出来的痰全部被盖上了。就连那辆常年不动的面包车,轮胎瘪了两个多月,车身油漆也掉了很多,被大雪覆盖之后又焕然一新。只有雨刷器下面露出来一块挡风玻璃,很脏,里面装满了废纸箱。

往回走。雪下得比较大一些,由细小的颗粒变成了片状,指甲盖那么大的雪花在空中飘荡得很缓慢。落到袖子里不会融化,但是可以看出来它的样子。六角。有的缺少一个角,有的粘上了一块。过去书上记载雪花的结晶形态共有两百多种,而分类方法则有七八种之多。记不清这些星座的名字了,有的是星状、有的是柱状、还有的是针状。就是六角形,规规矩矩的六角形。

楼下的孩子正在堆雪人。手套被淋湿了,但是手指却变得非常红润,不管它。雪人的头不能安装上去,一装就滚。他的爸爸蹲在地上用刀子削东西,削出一个平面上来之后才稳定下来。用来点灯的眼睛里的煤球,是哪里捡来的呢?鼻子是胡萝卜,插入后又会弹出,最后用力一戳,就钻进了大半截。

小孩子欢快的笑声,在雪地上传播不了多远,很压抑。好像有一层东西隔开。他妈在单元门口的地方喊,喊了三次才能听到。不走的话就围着雪人打转。最后被人拉着胳膊被拖回去了,在路上还不断地回头看。雪人立在那里,煤球的眼睛歪了左边,胡萝卜鼻子对着天空。

上楼。鞋底上的积雪,在楼道中变成了一个水潭。跺了两下脚,落下的灰尘也很多。一开门就进了屋子,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擦干净之后再看外面,雪花把之前被踩过的脚印全部抹去了,仿佛没有人来过这里。

雪仍然在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从今天晚上一直持续到明早中午。厚度可以达到十公分。够埋住脚脖子,不够埋住鞋面。也没有人规定它的深度是多少。它就是那样往下渗。不急也不缓地。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白色的,中间全部都是飘动的雪花。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写作文时,描写雪景的时候,开头总是这样:“下雪了,地上白了,树上也白了,房子上面也都盖上了白雪。”老师把圈画好,并且写下“观察很仔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写了。现在的想法是雪下得像筛子一样,很细、均匀。或者是写车顶上的积雪非常整齐,就像发好的面团一样。或者是描写踩雪的声音,和吃脆梨一样。

描述雪景的句子很多,但是真正管用的大白话就很少了。“雪下得很厉害”,四字即可。如果一定要加上形容词的话,“很大”就变成了“极大”,而“极大”的话又会变成“前所未有”。一层层地往上摞起来,反而不像了。雪的力量不在于形容词里,而是在于它覆盖了什么东西,又显露出了什么东西。盖上的是脏、乱、丑的东西,露出的是树枝的弧度、屋顶的坡度、车灯的椭圆。平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形状,但是下雪之后就画上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之后,在黄色灯光之下积雪的颜色也变了,变成了温暖的黄色。光束中出现雪花粒子,并且大量的雪花从空中落下。灯罩上面积满了雪花,光线穿过了这些雪花之后照射出来,模模糊糊的。

楼下的那个雪人还站着。一只煤球的眼睛掉了一只,在雪地里,剩下的那只眼睛空荡荡的。胡萝卜鼻子垂了下来,快要掉下去了。没有人出来帮它扶正。雪花落在它的身上,一层层地堆积起来,慢慢地就没有人的样子了,变成了一座雪堆。

窗户上的玻璃又开始起雾了。用手抹一下,外面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阳台栏杆上的积雪和栏板一样高。往下的话,就要往外溢了。

暖气片发出了“一声”的声音。屋子里很暖和,窗户上又起了一层雾气。厨房里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振动着。

雪并没有停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