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这个人，在任何一张花名册上，这两个字基本上都可以找到。太普通了。普通的程度就像一件工作服一样，不管是谁穿上都会很合适。一件事情在千百次中不断重复，那么它的名字也就失去了任何的意义。意义就是后面跟着的一个动作、一个决定以及一堆烂摊子或者是功劳簿堆出来的东西。

张博做会计的时候，他所处理的报表没有出现过一个一分钱的错误。并不是说他很细心。细心是基本功。说的是手下所用的小数点后面两位对齐如刀切豆腐的情况。同事们在喝咖啡的时候扯着一些无关的事情，而他则盯着电脑屏幕。领导要求去年某一个冷门学科的支出金额，别人翻账本，他张嘴报数。并不是因为脑子好使，而是那些数字在他的眼中有了位置、有了形状。形状变得不规则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后来单位安装了财务软件，老会计们都骂娘学不会，张博也不出声，把软件说明书都翻烂了，快捷键摸得比厂家的技术员还要熟练。月底结账的时候，整个楼层只有他的办公室里的灯是最晚熄灭的。

换了份工作。新的单位位于城东，从事建筑材料的工作。老板是一个粗人，他看重的是张博能够把进销存整理得比裤子的腰带还要整齐。有一次去仓库清点货物的时候发现，实际库存的螺纹钢少了一百二十吨。管库的人是老板的小舅子，他昂着头说道单据没有问题。张博没跟人吵。把过去三个月的过磅单、出门条、司机签收底联全部摊放在乒乓球桌上，并按照日期、车号、时间戳排列成一条流水线。哪辆车上的货物没有入库就直接运到了工地上去，哪一张单子上又重复报了运费，上面写的很清楚。小舅子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老板把茶缸子放在桌子上，并且说已经做好准备，请按照张博所说的去做。后来这套用Excel搭建起来的简单库存跟踪表，在公司里一直使用到五年前才被淘汰，并且在ERP系统的全面上线之后才正式退休。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博不进食堂排队。自己带上一个铝饭盒，剩下的饭菜就是前一天晚上留下的。坐在工位上吃饭，在屏幕上播放的是央视财经频道中午播出的新闻节目。他对数据的感觉就像别人听了评书一样。CPI、PPI、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等词语，在播音员口中流淌而出，进入他们的耳中之后就会自动进行分类和归档。年轻的同事们在议论中说道，“博哥，你管一亩三分地的事儿，操国务院的心干什么。”张博把饭盒盖拧好之后说道：“数字本身是冰冷的，但是和人有关的事情才是鲜活的生命。”粮价上涨一毛钱的话，工地上的食堂里卖的包子就会变小一些；螺纹钢出厂价格下降了五个百分点，老板下个季度接单的手就会发抖。看不明白的话，只能用来做记账了。

他所居住的小区物业情况不是很好。业主委员会要进行换届选举，但是已经争吵了三个多月还没有得到结果。有人把张博推出来，并且说他很会算账。张博没推辞。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物业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所有的收入和支出的情况都拿过来。并不是把所有的数据加起来再看，而是要把这些数据拆开来、揉捏着来看。绿化费都用到哪里去了？电梯维护保养的频率和合同上相差多少次？公共收益中的停车费到底有多少。一张A4纸上有十七条需要核对的内容，在每一项后面都有它对应的一个合同条款编号。

物业经理到了之后，一开始还打算蒙混过去，说是这样做的。张博把纸推过去，说你在第十七条后面签字确认无误之后，我会马上盖章同意续聘。经理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是并没有倒下。之后换了一家物业公司的保洁人员，保洁的频率提高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也不会影响到晚上使用。邻居碰到张博的时候会递上一支烟，并且说多亏了你。张博摆手说道，并不是我自己有问题，而是因为这17个问题本身就不够站得住脚。

家里也是这样。女儿上了小学四年级，数学学到了小数点加减法。应用题总是做错，并不是不会计算，而是看不懂题目。妈妈着急地拍着桌子。张博晚上回家之后，并没有看上电视，在和女儿一起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也没有看电视。不直接讲题。拿着超市的小票出来，叫女儿算一下买三赠一一共便宜了多少元钱，一瓶牛奶要花多少钱。把电费单拿出来，叫女儿算一算高峰和低谷电价相差多少。把题目的文字翻译成女儿能看见的东西，把抽象的符号拉回具体的生活中来。单元测试中，女儿的应用题全部做对了。老师把一张试卷画成了一个笑脸。女儿把试卷拍到张博面前，并且说爸爸，现在我看题目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牛奶瓶子、电灯泡。

张博这个人是不炒股的。同事们在谈论K线图、内幕消息等，而他只是听，并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他的存款是定期的，一部分购买了国债。别人会说跑步比不上通货膨胀，很吃亏。他说自己不在乎跑赢谁，在乎的是半夜里不会被惊醒。零八年的時候他在證券公司裏待過一段時間，見過樓底下的隊伍排著長龍等待開戶的情景，也見過交易大廳裏頭盯著綠屏發呆的人臉。钱这东西，来的很快，但是消失的速度更快。账簿上讲究借贷相等，人的一生也是如此，多出来的一部分总有一天要用其他的东西来填补回来。他并不想要那多余的部分。月底工资到帐、房贷扣款、生活费保留充足，剩余部分转入定期存款。动作和机器一样准确，不会有惊喜也不会有意外。

最近正在学习一项技能——电工。并不是想要转行，只是觉得家里换一个插座、查一下跳闸要老求人了，麻烦。周末到社区的免费培训班上学习，和一群头发斑白的老者一起坐在那里。老师讲解了零线、火线和地线，并在黑板上画出了相应的图形。回路如何走、负载怎样计算、空开应该怎么配置。笔记记得和会计凭证一样，有借必有贷。隔壁的老李头说你现在这么大年纪还去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张博说，“多一根保险丝，少求一次人，值得。”前两天晚上，厨房里的插座发出“滋滋”的声音，媳妇吓得想要拨打119报警。张博把总闸关上之后就用试电笔测试了一下，然后又拆开了面板，并且把松动的那一根电线重新拧紧。推上闸，灯亮。媳妇看他一眼，说行了张博。他用抹布把手上灰尘擦干净了，并没有接茬。窗外头，整栋楼的灯明灭闪烁，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