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觉到的是肩部，不是疼痛而是感觉肩部很紧。三点钟左右的方向上，斜方肌这块肌肉很硬，就像一块风干的牛肉一样。揉不开。左手去按，右手仍然在键盘上敲打第三季度的排期表。颈椎发出“咯吱”声，类似于老门轴缺油时所发出的声音。

体检报告放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没有拆开，红色塑封膜反光强烈。上个月老周的心肌梗死发作，年龄是42岁。支架放了两个。病房里的他说着自己已经戒掉了抽烟、喝酒的习惯，就连自己的脾气也要去控制。笑过之后看着天花板有一分钟的时间。没有人问他看了什么电影。

男人生命之线并不是心电图上那条绿色的曲线，而是能够承受各种事情的时间总量。三十五至四十五。过去的十年就像是进入了一条巷子，两端都有光线照射进来，而中间的部分则完全依靠触摸来感知。父母经常去医院看病，孩子的补习费用每个月都要花好几万元，房贷还有17年的期限。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并不会想到今天吃早饭要准备些什么，而会想本月信用卡还款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凌晨2点08分醒了一次。并不是噩梦，而是手机振动发出的声音。工作群里有人@了他。来自欧洲客户发来的邮件，在那边的时间就是下午了。他眯起眼睛回复了一个Received，并且又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觉。没睡着。听到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鸣声，楼下的野猫也在叫春，而楼上孩子的哭声也此起彼伏。这些声音在白天的时候并不存在。

周末带着孩子去科技馆参观。小男孩在航天展区内奔跑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在长椅上等待着。旁边的是一位父亲，年龄差不多，两个人看着巨大的火箭模型发呆。谁也没说话。模型下面标出的运载能力为：近地轨道25吨。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下一个季度的业绩目标。二十多吨左右。

应酬喝了三场。白酒换成啤酒、啤酒换成浓茶。包间内烟雾弥漫，有的人正在讲笑话，有的人正在玩斗地主，还有的人在看手机的时候皱起了眉头。他到洗手间洗脸。镜子里面的人眼睛里的白色部分发黄了，鬓角处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增加了好几根。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用手冷一些之后拍打后颈部。推开门回家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

中年的男性对于疼痛的忍受程度会因为外界的影响而被提高。胃疼坚持了三天，牙疼坚持了一周。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到药店买了两盒药。药房的小姑娘给我说维生素，她说这个卖得比较好。看了下价钱之后，就顺手拿起了旁边的那瓶。区别不大。身体就像一辆车一样，在行驶了十万多公里之后，保养灯总是会一直亮着，但是由于4S店的价格太高，所以只能选择路边摊来暂时解决。

妻子说要去看电影。买好了电影票，还买好了爆米花。开始二十分钟后，他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散场灯亮才醒。问她演的是什么，她说还可以。两人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夜晚的微风吹来一阵寒意。她挽他胳膊。他回想起当年在电影院里约会的时候也和现在的座位一样不舒适，但是全程清醒。

老家打来了电话，父亲的血压又升高了。电话中妈妈说没事，药加了一颗，让他不要往回跑。他嗯了一声。挂完电话就订好了周六早上坐高铁去北京的车票。单程四小时三十分钟。车厢里的空调调得比较低。窗外是华北平原上一片连着一片的麦田，绿色单调。经过计算之后得知，这是今年发生的第三次回老家的事情。

公司在茶水间的谈话中可以听到年轻的同事们在谈论35岁的危机。他们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个遥远的自然灾害，比如地震、海啸等等，从来不会涉及到自己的身上。他没插话。打开速溶咖啡的包装，倒入一次性杯子中。饮水机红灯变成了绿灯。开水冲下来之后，粉末就旋转起来了，但是味道却很腻人。

同学聚会去了七个同学。当年宿舍有八个床位，走了一个人。离开的人是和他同床共枕的兄弟，患上了肝癌，在短短半年之内就离开了人世。桌子上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大家都在谈论孩子的学校问题、学区房的事情、哪家医院做体检比较可靠等等。临走的时候互相拍拍对方的肩头。手掌落下时所带有的分量要比以前重一些。

孤独并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当你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你会计算一下和对方交流的时间成本，然后再把话咽下去。下班之后开上车往家赶，在地下车库里面也不急于熄火。收音机里放什么就听什么，广告也可以。引擎盖下的热气渐渐消散了，车内的气氛也变得宁静起来。大概七八分钟。可以抽烟也可以不干什么事情。从后视镜中看到车位后面有一道墙皮已经掉下来了。

女儿的数学作业。鸡兔同笼的问题，她用笔杆子来磨她的眉毛。凑上前去看题目的时候已经看了两遍了才看得懂。列出方程很快，但是她还没有学会。要用算术的方法来解决。他把草稿纸都画满了，画了很多圈、很多杠。女儿对爸爸说：“爸爸你的头发又少了一根。”他说要专心看题目。

健身房办了张会员卡，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去了。第一次跑完步之后就开始练习器械了，然后又去游泳了，最后洗了一个澡就离开了。教练给我说哥最近怎么没有来。他回了一个忙过这一阵。查看聊天记录往前推三月之前也回复了同样的内容。浴室花洒水压很大，站了很长时间。

在台风天的时候在家里工作。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方出现一个新闻弹窗：某互联网公司的中层人员正在被优化。打开后看了一下，然后关上。打开表格继续拉取数据。窗外的风吹走了雨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水痕，“啪嗒”作响。杯子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并没有再去续水。

在生命线刻度不在手腕而在记事本上的时候，生命线刻度已经不在手腕上了。天空的地方就是那块地方要塌了。母亲复查的日子、儿子参加家长会的时间、结婚纪念日、父亲忌日、车辆年检、物业费截止、房贷扣款、项目上线、朋友开店捧场、岳母生日订蛋糕。一件接着一件，就像墙上挂着的一排排钉子一样，密密麻麻而又必须要排列得整整齐齐。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是四点二十三分。没有看手机，只听见了呼吸的声音。身边的人翻了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天还黑着。一个小时之后，垃圾车就会从楼下来经过，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接着就天亮了，他闭上了眼睛。脊椎一节接一节地放松下来，就像松开了手刹一样。还可以再睡40分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