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瑞拉这个词语就直接对应着英文Cinderella。中文译名为灰姑娘的话,反而更加直接地指出了角色的特点——一个满身炉灰、干粗活的年轻女性。词源构成拆开来一看:cinder就是煤渣、灰烬,ella则是女性名字后面的一个词缀。合在一起就是“灰渣姑娘”。这个人的名字在故事中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继母以及两个继姐姐给他取的一个侮辱性的外号。故事中女主角的真实姓名,在不同的版本里会有不同的说法,比如佩罗版没有提到她的本名,而格林兄弟版则称作Aschenputtel,并且和灰烬有关。在欧洲民间故事体系中,这样的角色命名逻辑是一致的——用最脏、最不起眼的东西来代表地位最低下的家庭成员。

辛德瑞拉作为童话人物原型的第一层就是受虐继女型的角色。该设定可上溯至公元前1世纪古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所记述的罗德庇斯的故事中去。罗德庇斯是希腊的一名奴隶,一只鹰把她的凉鞋丢到了法老的腿上,于是法老命令去寻找鞋子的所有者,并把她嫁给法老。公元860年的中国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了叶限的故事更为详细:叶限是南方洞主的女儿,生母去世之后又被后妈虐待,杀她的鱼做成美食,鱼骨有神力帮助她参加节日集会。丢失了一只金鞋子,在附近的岛屿上,国王发现了这只鞋子,并且找到了这位女子,把她嫁给了自己。继母以及她的女儿也被一块块石头打死了。12世纪法国佩罗版《灰姑娘》中加入了南瓜马车、水晶鞋以及仙女教母等元素。19世纪格林兄弟版删除了仙女教母,换成了母亲坟头榛树和飞鸟帮忙,继姐为了穿进鞋子而把脚趾脚跟都剪掉了,最后被一群鸽子啄瞎了眼睛。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版本共享着同一个稳定的框架:女主角失去了生母的保护,在新的家庭中又被降格为仆人,受到非人的待遇,并且通过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获得了短暂的身份转变的机会,留下了信物。被高阶男性发现并且接受,从而实现等级提升。继母以及她的女儿也受到了非常严厉的处罚。

辛德瑞拉原型的第二层就是身份转换型角色。灰烬在民俗学中代表的是服丧和净化的意思。女主人公不得不整天和灶灰打交道,表面上看去只是个低贱的人,实际上却在向人们宣告着自己的家庭已经失去了地位,在这之前她还必须为死去的母亲而哀悼。灶灰在欧洲民间信仰中和祖先的灵魂以及家庭守护灵有关。格林版灰姑娘到妈妈的墓前哭诉,眼泪滋润了榛树枝条,等到树木长大之后轻轻一摇就可以得到华丽的衣服和珍贵的首饰。该树所代表的意义直接与死亡的母亲以及她给予的支持有关。灰烬、坟头、骨头、飞鸟组成一个完整的亡灵救助体系。女主角身份的变化并不是依靠外来的仙女一时兴起施展的魔法来实现的,而是依靠生母去世之后一直发挥着影响力的作用来完成的。继母系统会剥夺生母系统的继承权,而亡灵系统则会纠正这种错误。

辛德瑞拉原型的第三层就是男性的选择型角色。王子在故事中并没有完整的个性以及主动的行为。并不是认出了灰姑娘,而是认出了鞋子。鞋子在民俗学中被当作女性的性器官来象征,并且它是身份合法性的一种物质证明。叶限故事中的金鞋、佩罗版的水晶鞋、格林版的金鞋等,它们的特点都是材料非常珍贵,尺寸很小,只适合女主人公穿着。王子拿着鞋子一个一个地去试,试的是谁能把这个空洞填满。继姐把脚趾和脚跟都削了之后强行塞进了鞋子里面,等到血液从鞋子中流出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事情真相。该情节从符号的角度可以推断出处女检验和血统纯正性的认定。王子并不是选一个人来用信物,而是要找一个适合使用信物的身体。信物是女主人公在逃跑的时候主动或者被动留下的。她奔跑和停止并不是由于害羞,而是因为魔法效用已经结束。身份展示窗口关闭之后,她又回到了灰色的堆子里,等着被信物再次打捞上来。整个故事的发展都依靠着女主人公被动地等待和男主人公主动地寻找,女主人公的行为上限就是按时赴约、按时逃跑、留下证据。跨越阶层的婚姻并不是她争取来的,而是男性权力系统在确认了信物和匹配之后给她的奖励。

辛德瑞拉是什么意思 辛德瑞拉童话人物原型解析

辛德瑞拉原型的第四层就是女性竞争型的角色。

继母、继姐就是女主要对立面,也是女主要没有生母保护之后的一种另外的发展方向。继母代表所指的就是一个掌握了家庭权力的成年女性,她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到了亲生的女儿身上,而前房的女儿则被踩在了脚下。继姐代表按照现行婚姻市场竞争规则行动的年轻女性,她们削足适履、伪装身份、不择手段想嫁入更高阶层。格林版的惩罚是鸽子啄瞎眼睛,叶限版的惩罚是飞石砸死。根据故事逻辑,冒名顶替的人一定要被肉体消灭掉。这并不是一种道德教育,而是一种资源分配规则下的暴力宣告——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才能穿上面的一双鞋子。继姐们的错误在于她并不是生母所生的孩子。血统上的排他性由鞋子上的排他性来实现确认。

20世纪迪士尼动画版灰姑娘对原型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动。仙女教母在佩罗版中原来的功能性角色上进行了提升,并且把核心驱动力也给提了上来,在亡灵系统阴暗的颜色之下被抹去,换上了光彩照人的魔法变装秀。继姐的削足情节被删掉,残酷的惩罚也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们灰溜溜地失败。女主角由原来的被动等待转为主动争取参加舞会的权利,在迪士尼给她的台词中说:“对我的意义重大。”原型中的灰姑娘在舞会中三次逃跑,而迪士尼版则把她的行为改为主动留在楼梯上丢下水晶鞋。这样的修改符合现代观众对于女性主动性的期待,但是也消解了原作中有关于死亡、继承、血统、暴力等原始张力的内容。

辛德瑞拉这个词语今天所处的使用场景已经完全脱离了民间故事的语言环境。体育评论中把某支队伍称为辛德瑞拉,即指黑马、下克上、不被人看好的一方逆袭。在流行文化的描述中,某个人实现了辛德瑞拉式的跨越,即由底层上升至顶层,一般会带有一定的浪漫关系色彩。韩国娱乐圈把辛德瑞拉法则叫做粉丝要求偶像保持单身的状态的潜规则——如果偶像谈恋爱的话就会打破灰姑娘魔法,从城堡回到厨房。原型中的灰烬、坟墓、切脚趾、啄眼珠等硬核内容都被过滤掉了,只留下了一些温和的符号,“逆袭”、“变身”、“被选中”。民间传说中,辛德瑞拉嫁给王子之后的故事也就结束了,婚后的生活从来都不会被描写出来。由于原型所关注的是秩序的恢复,并不是幸福。生母的女儿回到了应该属于她的位置上,篡位的人也被除掉了,血统链又重新连接起来了。穿上合脚的鞋的时候,秩序也就完成了。后面的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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