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老周上个月去世了。五十三。送葬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议论，说他的这张脸早就写好了。这句话不太好听，在谁身上都不会觉得舒服。但是你再想想，民间流传了几个世纪的说法，总归要有个缘故吧。

早死面相的说法，在老人口中称为“短命相”。并不是诅咒某人，而是因为在大自然中观察到很多现象之后得出的一些结论。村里的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远远走来一个人，瞥一眼就可以议论出这个人大概还能活多久。能不能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套观测系统倒是很有趣。

首先就从额头开始讲起。发际线后退很多，额头很光滑，并不是那种富态的脸庞，而是皮肤紧绷得很薄，在里面可以看见青筋隐约可见。在相书中把额头叫做“火烧前额”。老周就这样。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快要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几根稀疏的头发附着在额头之上。他还会开个玩笑说自己省了洗发水。发际线后的头发变少并且头皮变得很薄、透明，皮肤下的血管走向非常清楚，这样的人大部分时间里都会出现血压波动大的情况。心脑血管这根弦绷得很紧。

眉毛也是有讲究的。并不是浓妆还是淡妆的区别，在于眉骨上面的那一小块皮肤。有的人眉棱骨很高，眉毛很稀疏不能覆盖住骨头的轮廓。看到就有一种硬气，其实这样的骨相之人脾气大都倔强。老周就是这样一个人，倔强到十头牛也拉不动他。眉棱骨突起、眉毛稀疏断续，在医学统计数据中与睾酮水平长时间偏高的关系密切。雄性激素水平高的男性比较争强好胜，肾上腺素一不小心就会飙升，血管壁被磨损的速度很快。

眼睛处比较突出。眼睛白色部分发黄、浑浊，并不是因为熬夜而产生的红色血管纹路，而是由于长时间没有清洁而导致的一种无法去除的暗黄色。眼袋下的皮肤都是青色，并不是黑色的眼圈，而且带有淡淡的铁锈色。老周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会向外凸出，眼白也会露出来一大截。巩膜黄染伴有下眼睑长期紫绀，说明肝功能代谢的压力一直很高，血红蛋白携氧的能力也在减弱过程中。

肝气郁结这个词语在中医中已经使用了几千年的时间了，而它所对应的现代医学术语就是目前所说的代谢综合征前期症状。

从鼻尖到嘴角之间的那一道人中沟。一般人的深浅程度比较合适，线条也比较柔和。有的人中沟又细又浅，几乎快要和口腔壁齐平了，而且嘴唇还会发紫发暗。老周人的中部位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了，上唇只有很薄的一层青紫色。冬天更加明显，嘴唇红得好像吃过了桑葚一样。人中沟变浅、口唇紫绀等，在临床表现上就是心脏功能已经进入了代偿期并且超过了这个阶段进入到失代偿期的一个标志。心脏泵血的力量不足，末梢循环就先受到了影响。

下巴颏往后收，脖子很短而且比较粗壮，后脑勺下面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并不是肥胖的意思，而是指一种坚硬的富贵包。老周后脖子上按也按不下来，他自己说是福气包。其实那是因为颈椎长时间受到外力的作用，并且还有脂肪沉积所造成的纤维化的组织。颈后脂肪垫异常增厚，和睡眠呼吸暂停、夜间血氧骤降有着直接的关系。夜晚难以入眠，憋气憋醒，心脏整晚都在受到缺氧的影响，可以坚持多久呢？

耳朵算是一个冷门的观察对象。耳朵后面有一条深深的皱纹，从耳屏下部一直延伸到耳垂边上。这叫耳褶心征。老周的两只耳朵都很好，清晰可见的折痕，好像被别人掐过留下的痕迹。他认为是被自己睡下的东西压到的。耳垂对角线皱褶和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统计学相关性，在七十年代就已经被医学文献所证实。

灵敏度不是很高，但是特异性强一些。

手掌更加直接。大小鱼际处都是鲜红色的一片，好像用朱砂涂抹过一样。按一下就变成白色，放开之后马上又变成了红色。老周的手心常年发热发红，他还向别人吹嘘自己火力很猛。肝掌出现说明肝脏对于雌激素的灭活功能有所下降，血管处于扩张的状态而不能收缩。这并不是因为火力太大了，而是由于灭火系统的故障。

走起路来姿势再好也掩饰不了什么。老周走起路来左脚稍微有些拖沓，并不是很明显的状况，需要仔细观察。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觉得左腿有时会发木。步伐很小，脚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嚓嚓”声。上身向前倾斜，好像在迎风而行。步态老派的说法叫做“拖泥带水”，并不是说这个人笨手笨脚，而是真的和泥土、水有关。单侧下肢轻微拖曳步态加上身体前倾代偿，这是小中风或者腔隙性脑梗留下的痕迹。他自己并不知道，在他脑海里的血管也偷偷地漏了一次。

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老周之前嗓门很大，后来声音变得很沉闷，最后说的话越来越少，直到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一句话要分成两段或者三段。胸部看起来很宽大，但是膈肌运动范围受到了限制。语音结尾处声音减弱的速度过快，这说明肺活量储备不够，呼吸肌也开始出现了疲劳的症状。气短并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心脏和肺部同时发出警报。

吃饭的习惯也是有痕迹可以追寻的。老周喜欢吃咸的食物，所以他的饭菜很清淡也不下咽。顿顿都离不开咸菜、酱豆腐。口渴的时候不吃清水，而要喝浓茶。半夜里去上厕所，一回来就又躺下了继续睡觉。喝水不够，血也变得很粘稠，像浆糊一样。长期高钠饮食加上夜晚饮水量少，在早晨六点至十点之间心脑血管疾病就会集中爆发。老周是早上六点左右没有了。

脸上长了脂肪，但是这些脂肪却往下滑。并不是一般的皮肤松弛，而是一种忽然垮下去的感觉。两腮的肉垂下来了，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下方。整个脸部好像向下流淌着一层蜡。面部软组织短时间内出现了明显的重力性下垂，这通常意味着结缔组织的支持力量减弱，胶原蛋白的合成速度赶不上它的分解速度。身体就像拆东墙补西墙一样，在拆到最后剩下的墙壁快要倒塌的时候。

指甲盖上也可以看出门道来。老周的手指甲都是白色的或者灰色的，按下去半天都不会有血液流出。甲面鼓起的小勺子形状，倒扣在上面。这并不是灰指甲，而是杵状指的一种早期表现。甲床毛细血管充盈时间延长，说明末梢循环阻力增大，右心回血功能已经开始吃力。手指尖就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了，在那里会先看到红色信号灯。

把零星出现的各种现象放在一起看，就犹如一幅地图一样。每一条路都会通向一个目的地。不是迷信，而是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在表面上写下通知单。会看懂的人心里有底，看不懂的就说是命中注定。

老周的脸到现在回想起来，每一道地方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预警。他本人并不在意，周围的人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男人嘛皮实，扛一扛就过去了。

扛不住的时候就是一闭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