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在民间有一个不好的名字——死人花。给它起名叫“无底深渊”，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从植物习性、文化习俗等多方面的原因叠加起来，使一种常见的观赏植物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最直接的一条是：绣球全株含氰苷，误食之后氰苷会在人体内分解出氰化氢，切断细胞呼吸链，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使人丧命。叶子、茎秆、花苞都含有毒素，而且没有选择性。以前农村院里种几棵防蛇虫，小孩子靠近就会被大人们赶走，并且口中还会不停地念叨着，“死人花碰不得。”毒性就是它的名字上第一层底子。

花期和丧期重合就是第二种情况。绣球花的自然花期为5-7月，在江南地区正是梅雨季节的时候。空气中的湿度很大，花朵里的水分也很多，剪下来插入花瓶中要比其他的花多撑一些时间。白事场合灵堂一摆好几天，其他的花都凋谢了，但是它的花朵依然盛开。时间长了之后，帮人家料理后事的街坊邻居们就认定了一点——这花最管用。使用频率高了，所以流传开来的是它的叫法。日本那边更加直接，寺庙和墓地周围的花坛里种植着绣球花，在开花的时候整个花坛都是蓝色、紫色、灰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的颜色，与墓碑上的石料颜色混杂在一起，从视觉上就已经定下了基调。没有专人给它取名字，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所以“死者花”就成了一个固定的称呼。

花色的变化也是助力之一。绣球花里面的花青素和铝离子结合之后才会呈现出蓝色，如果土壤偏酸并且铝离子比较活跃的话就会呈现蓝色，反之则会呈现红色。在没有人干涉的情况下，大多数土壤种植的绣球花开花后都会变成灰色或者枯黄色。并不是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的，而是慢慢地褪去颜色，花瓣边缘最先出现老化的痕迹，然后逐渐向内蔓延，整朵花看上去就像是褪了色的绸缎一样。不可逆地褪色的过程，在视觉上就模拟出了生命体征消逝之后的身体表面颜色的变化，民间的观察能力使得它把这种现象和尸斑、尸蜡等现象画上了等号。植物生理现象被人们的眼睛看作是死亡预演。

绣球还有一个学名叫做紫阳花，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诗句中，之后又被日本人民所使用。但是民间并不相信文人的话。文人看到的是“虽然身处人世间，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和你一起被命名为紫阳花”的美好。老百姓看到的是院里的那棵树，每年开花，又逐年变老，被碰了会发痒，吃下去就会中毒。命名权从不掌握在书房之中。每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有权给它们取名字。种田的、办丧事的、采集草药的人，他们口中说出的名字，在植物志上记载的学名要长寿得多。

还有一条无法绕开的问题是绣球很耐阴。其他的花朵缺少阳光就会徒长不开花，绣球花在北墙上、老槐树下、天井角落一样一丛一丛地生长出来。这些地方在传统的民居布局中本来就属于阴面，长期处于没有阳光照射的状态下，堆放杂物、行走水路、依靠茅房。人的活动空间在南方，北方靠北的地方自然就和衰败、冷清联系在一起了。绣球正好占据了这些边缘位置，长得越好就越加强固它和阴气之间的联系。植物选择栖息地，人们把栖息地赋予意义，最后植物代替这个地方承担起了名声。

流传下来之后，采摘绣球送给别人就变得不吉利了。去医院看望病人不能带花篮，新房装修搬家也不能带花篮，但是过年祭祀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带上两枝了。忌讳并不是写在纸上的规定，而是通过口口相传而形成的条件反射。卖花的人不会提到死人的花三个字，但是你要说买一束扫墓用的话，他就随手给你搭上两枝绣球进去。默契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名字就变得不重要了。

欧洲人把绣球花叫做Hydrangea，它的词根来源于希腊语中的“水”和“容器”。所以它蒴果的样子就像一个水罐。日本叫做紫阳花，是从唐代诗歌中得到灵感的。两边都不存在死亡的关系。同一个物种跨越了文化之后就会换上另外一种身份。死字只有在东亚农耕社会的土地上生长出来，和梅雨、白事、褪色、背阴墙角一起发酵。名字是由人自己长出来的，并不是人为给它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