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之芳最后没有嫁给任何人。该结果早在第一集中就已经埋下了伏笔,一位美丽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再加上一个遗腹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里,想要把自己的婚姻嫁出去,本来就很难。更别提她还挑。并不是没有人想要,而是三个人轮流上场,一个人比一个人真诚,一个人比一个人让她心动,但是每一段感情都快到圆满的时候就出现了问题。

《娘要嫁人》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很吉利,好像要举办婚礼一样。其实整篇都是在讲述一个“嫁不上的”故事。齐之芳三十三岁守寡,抚养着四个孩子,在什么时代都很难做到。剧中三个人在转圈,肖虎、戴世亮、李茂才,各自走自己的路,各自动自己的心,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陪她走到领取结婚证的时候。

戴世亮这一条就让观众很揪心。年轻的公交车司机,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齐之芳了,他说,“审美的标准在17岁的时候就已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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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放到现在的语境下听来就像是土味情话了,在那个年代里,这算是最浪漫的表白吧。他给齐之芳的孩子送接,并且暗中把粮食票、肉类票塞给她,最后因为伪造票据而被逮捕,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出狱之后开起了公司赚到了钱,两个人差一点就领到了结婚证,但是最后还是因为一些事情而作废。这段感情开始时很热烈,结束的时候却非常仓促,就像烧过了头的煤炉子一样,看上去很旺盛,但是摸起来却是很烫的,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李茂才属于另外一种人。老革命,处长级别的干部,月工资186元,在那个时代可以养活一个家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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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之芳并不是没有心动过,孩子饿到半夜去捡甘蔗头吃,她哭着说“谁能让我孩子的肚子填饱一点就嫁给他””。但是李茂才这个人,按照她的说法,“看他眼神总是很流氓”,两个人在一起除了吃饭之外没有其他话说。物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精神则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条线没有成功,这就说明齐之芳骨子里还放不下那个“爱”字。

肖虎是最特别的一个。亡夫的战友,在整个过程中都存在,不早也不晚,不冷不热,就像墙上挂着的时钟一样,你不管怎么看它,它都会在走动。抚恤金是他在帮忙跑腿,孩子的事故也是在他出面捞人的时候发生的。齐之芳最困难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支持她。这个人嘴巴不伶俐,并且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懂得实实在在地去做事。他和齐之芳之间有一层窗户纸,捅不开也糊不住,就这样朦朦胧胧地过了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直到晚年的时候,齐之芳都没有把别人再嫁出去过。最后陪伴着她的只有肖虎了,两个人的头发都已经变白了,并没有登记结婚,就这样一起生活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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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在一起了呢?算是又不算是。从身份上看她是王燕达的妻子,从感情上讲她已经和肖虎一起生活了大半个世纪。严歌苓描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曾经说过,想要刻画出一个“有自己情感上的坚持”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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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下去的话就是:喜欢的人走了,等的人变老了,陪的人并不是当初想找的那个,但是好像也只有他了。

三个孩子的困难也是不一样的。大毛曾经是盲流,二毛娶了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做丈夫,在各自的年代里起起伏伏。齐之芳的一生与其说是为自己寻找对象,倒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孩子找到父亲。但是每当她想要为自己的生活奋斗的时候,孩子的什么事都会打乱她的计划。娘和女人的区别,在她这里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没有人能够战胜任何人。

有趣的是,在剧中不断出现的一棵树就是桃树。在大结局的时候,齐之芳、肖虎二人站在一排桃花树之前,身后的一棵桃树正在被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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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剧中,桃花树就相当于一个象征物:花开之后又凋零,凋零之后再开花,但是到最后还是被砍掉了。比如她的情感,一连串地展开来,开花结果之后又凋零,最终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并不是没有过春天,而是因为春天无法留住。

有人认为这部电视剧“汇集了很多不幸的事情”,一个寡妇遇到的倒霉事情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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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并没有错,但是戏剧嘛,要把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一起才好看。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话,齐之芳的“嫁不成”并不是全部因为运气不好。她有资格嫁给的人是李茂,他才会愿意娶她;肖虎愿意等待她;戴世亮愿意为她弥补过去的十年。问题在于她自己身上——她既要物质上安定的生活,又要精神上得到慰藉,还要让孩子不受到委屈。三根线都想要抓住,但是最后没有哪一根被握住了。

蒋雯丽在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曾经说过,“齐之芳既要当妈妈又要当一个女人”,放到现在也很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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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就更加困难了。当时寡妇改嫁本来就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再加上她还有四个拖油瓶要带去新家,所以想挑一个称心如意的新家,简直就是给自己加了三层枷锁。但是她不挑剔又怎么样呢?随便找个别人来凑数吧,孩子可能会吃足了,但是他自己却会因为饥饿而死去——饿的是心里面的一点念想。

《娘要嫁人》的结局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涩口。齐之芳与肖虎相依终生,听上去也算一个好的结局了,但是细细想想,这更像是一种时间的让步而并非是爱情的胜利。她曾经爱过戴世亮那样的文艺青年,也感激过李茂才那样给红烧肉的人,但是最后留在肖虎身边的,并不是因为她最爱你,而是因为最适合你。好到了不需要去领结婚证的地步。

齐之芳从三十岁守寡一直到六十大寿都没有把自己的丈夫娶回家。并不是不愿意结婚,而是结婚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重要了。孩子长大了,日子也过来了,在身边的有人递一杯水、说一句话,比那张纸要实在得多。该剧名叫做“娘要嫁人”,最后的结果是娘没有嫁给其他人,而是把娘自己活成了不需要嫁人的样子。这就是编剧想要传达的意思:有的人命里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花轿了,走到最后依靠的并不是名分,而是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