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那个时候，上班这件事情已经有些不同了。并不是说工作时间从早上9点到晚上6点变成了其他什么样子。法定的工作时间没有改变。八小时工作制被写进了条文中，并没有改动过。变化的就是边界了，一个是物理上的边界，另一个是心理上的边界。

居家办公由应急措施变成常态选择。把会议室搬到了线上。通勤的时间由地铁换乘缩短为从卧室到客厅的距离。打卡机换成了定位签到。早会在九点钟的时候要打开摄像头。背景最好是白色的墙壁或者是虚拟的海滩。有的人穿衬衫、睡裤坐在电脑前面。上半身很精致，下半身随便一些。这就是2021年的大部分上班族的工作时间。并不是一整天的时间，而是一周中的某一天。就是被切成了碎片的时间片。

2021年的主要特点就是把工作和生活之间的物理边界全部消除掉。以前下班就是走出办公楼。在地铁上刷手机的时候，大脑就会变得很安静。回家就是安全地带了，但是到了2021年就不一样了。离开工作岗位就相当于离开了书房里的椅子。走了两步就进了厨房，冰箱打开了又关上了。工作信息在手机中震动着。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钉钉就会响起，而邮件在凌晨两点钟就到了。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回复，但是手指自己动了，并且回复了之后又觉得后悔，但是第二天还是会照常。

工时记录有误。正常的打卡会显示为8个小时。实际上屏幕是开着的，时间远远大于这个数字。碎片化的办公方式使人们的时间观念发生了改变。十点钟发一条信息。十一点钟修改一个计划。三点睡不着就看看工作群里的信息。零星的动作不算是加班。没有加班费。但是却拿走了本来应该用来休息的大脑资源。2021年上班的时间就像一个海绵一样。吸水膨胀，压一压还可以再吸收。永远也拧不开。

通勤节省下来的时间到哪去了？这是个伪命题。人们认为节省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就相当于多了两个小时的生活时间。实际上的数据并不是这样的，通勤的时间又被工作所吞噬。以前六点钟就下班了，七点钟才回到家，在这段时间里有半个小时是物理上的移动时间。脑子可以关机。2021年六点钟就下班了，到了六点零一分就可以坐在餐桌旁吃晚饭了。工作的时候没有时间去转换状态。用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会一直盯着手机的消息列表。心里还想着没有发送完毕的文件。节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就变成了额外的工作时间。或者是焦虑的时间。悬而未决的一种。

企业在2021年的制度管理出现了分歧。一些企业希望通过更加精确的方法来监督远程工作时间。截屏软件、鼠标轨迹记录、摄像头随机抓拍。另外一部分的企业放弃了计时的方式而转为任务制。不管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工作，把结果交给对方就可以了。两种模式都会使工作时间的概念变得不明确。前者的思路是把时间分成可以被监控的对象。后一种方式是把时间交给员工自己来打理。自我管理一般会更加严格，因为界限消失了。自己剥削自己不需要监督。

工时延长的现象，在2021年已经成为全世界范围内的白领一族普遍存在的问题，并且远程办公并没有减轻实际的工作时间，反而提高了每天在线的时间。根据北美调查结果，远程工作者每天可以多做一个小时的工作。欧洲也差不多了，但是亚洲的情况更加严重，中午休息的时间都被取消了。以前同事们约着下楼吃饭会是一个自然的中断信号。现在的微波炉可以加热饭菜，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一顿饭只需要15分钟就可以吃完了，然后就可以马上回复邮件了。没有一个同事从自己的工位上伸出手来对我说，“走吧，去吃饭。”打断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到2021年的时候，这个保护机制就失效了。

下班时间这个词语，在2021年失去了原来的锚定作用。以前五点四十五就开始整理桌子了。5:00 5:05 打开水房。5:05 5:06 站在电梯口。五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我到了打卡机前面。6点的时候“咔哒”一声。从心理上来说，那一下很重。2021年下班是模糊的动作。合上笔记本电脑盖就等于下班了。没有计算过，因为手机和微信相连，平板与邮件相联。消息提示灯闪烁一次的时候，人的身体也会随之颤抖一次。那根弦是拉不下来的。

劳动法于2021年遇到了新的问题。旧的规定是针对固定的地点、固定的班次。远程工作的时间是如何计算的。在家里摔伤是否可以认定为工伤？加班费要如何来证明呢？半夜回来的工作信息算不算加班。没有弄清楚的地方很多，有的地方给出了指导。把居家办公的线上待命时间算作工作时间。实施层面存在的问题较多，比如谁主张谁举证等等。打工人可以截图保存证据。截屏也属于一种工作。是免费的。

2021年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词语叫做“数字出勤主义”。并不是指真的在干活。而是要保持在线的状态，头像要亮着，状态为“忙碌”，五分钟左右必须回复消息。这样的表演性的在线消耗精力的行为。实际产出没有提高，但是大家都不能下线。下线就表示态度不端正。评价体系没有及时地适应工作形态的变化。不用看谁走的慢。只是把办公室里的灯换成钉钉头像右下角的那个绿色小点。

通勤族于2021年又分成了两派。公交地铁照开。但是客流量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程度。车厢里面的人很少一半都戴着口罩很不舒服。到了公司之后才发现，只有三个人有同事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人去楼空。说话有回音。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面对着电脑进行视频会议。旁边的工位上没有人。对面的工位上也没有人。另外一端的人其实也在自己的家里书房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方并且同时在线。这就是分布式的在场。工作时间因为被空间所分而浪费掉了。

2021年的加班文化是否有所缓解？不是这样，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以前加班可以看见，办公室里的灯光是开着的，领导经过门口的时候会点一下头。加班带有表演性质但是至少还有截止时间。大楼要上锁，空调会定时关闭，保安人员还会上来清理现场。2021年的加班并没有物理上的边界的限制。可以一直进行下去。到了晚上干活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凌晨3点发送电子邮件并不是体现勤奋的方式。就是把生活全部都给工作所代替了。就连正常的作息时间都不能坚持下去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在我国现阶段推行弹性工作制和保障劳动者休息权的工作还比较困难。在法律条文和实际操作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还处在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中。互联网企业的大小周制度被取消的消息，在2021年下半集中爆发出来。舆论叫好。实际上执行之后有人反映收入减少了。加班费属于工资的重要部分。取消加班就是降低工资。经过这一层账算下来，在反对的声音中隐藏着经济上的合理性。休息权有多重要呢？市场价格已经给出了价格。

午休权于2021年再次引起人们的关注。以前理所应当的一个小时午餐时间，在远程办公的情况下已经被缩短了。没有人禁止我们吃午饭。但是会议排期是下午12点到晚上1点。发出邀请之后，是接受还是拒绝。如果拒绝的话就会显得不够合作的样子。而接受了之后就要一边吃一边听，并且要关闭静音开关来保证自己的耳朵不受干扰。有时候会被叫去发言，就赶紧咽下去，然后打开麦克风。中午吃的饭把胃给绞痛了。2021年消化内科门诊人次发生了改变。功能性消化不良增加，压力型胃炎也有所增多。和饮食不规律有直接的关系。

假期制度到了2021年就变得很不协调了。年假不敢请。并不是因为公司不允许，请假之后的工作还是会继续进行。在节假日的时候背起电脑到郊外去。孩子们在玩沙子的时候，家长们却坐在遮阳伞下修改PPT。回程车上的手机也会打电话了，但是信号不好就会急得出汗。放假之后感觉更加疲惫了，就好像换了一个地方工作一样。2021年很多人的工作能力都受到了影响，不能够完全脱离工作。并不是不想说。只是因为系统的限制，所以不能够发言。完全放松的状态已经变成了奢侈品。

2021年还存在一个重要的群体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必须到岗的工作岗位，比如制造业生产线、医院、物流、零售等，这些工作人的上下班时间没有改变，但是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因为同事被隔离、人手不足。一个人做一个人半的工作。加班已经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防护流程会增加工作时间，包括穿脱防护服、消毒、测温等步骤。这些行为加在一起每天要多花费一个小时。不算在工钱里。这是在疫情时代中所造成的沉没成本。

孩子的网课给上班的时间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在2021年尤其明显。双职工家庭的孩子在家里看平板电脑，父母也在家用电脑工作。三个桌子分别占据一个角。中间夹杂着孩子对技术问题的求教。“妈妈这个链接打不开”，“爸爸钉钉登录不了”。频繁且无法预料的中断现象。工作流程被破坏了，工作效率降低，在晚上补充进度。大人上班的时间被孩子上学的时间分割、重组。没有机构做担保，只能自己承担风险。

2021年的冬天一到，在一些地方出现了电力紧张的情况。有的写字楼里的电梯只到一半的地方就停下了。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暖气片也调到最低档。坐在办公室里穿外套敲击着键盘。下午4点的时候天色变暗了，把电脑的亮度调大一些。这样的气氛使人联想到九十年代单位停电的记忆。但是那时候可以下班走了。2021年不行。笔记本有电。手机有电。工作继续。但是照明换成了新的。由顶上的日光灯变为屏幕冷白色灯光。

工时过长和心理健康的损失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在2021年得到了更多的流行病学证据的支持，但是干预措施仍然只停留在个人调节的层面上。建议为冥想、运动和正念。没触及结构。压力来源就是生活的时间不够用。让一个人静思不如让其在晚上六点钟之后不受打扰。后者实现不了。2021年有试过断网周末的人。周六早上把手机关掉。到了下午再打开它。因为担心会错过重要的信息。这种恐惧并不是一种错误的想法。真的有因为没有及时回复信息而受到处分的人。

上班时间为2021这个切片，所记录的就是一个过渡年的信息。工作形态受到外界力量撞击后发生了偏移，新的轨道还没有铺设完毕。人坐在晃动的车厢中去寻找自己的平衡点。规则、习惯和期望都处于调整之中。钟表上的时间没有变化，依然是24个小时。工作名义上占8个小时。剩下16个小时中，有多少时间属于自己。算不出来。由于那条线已经无法再画清楚了。模糊地带越来越大。宽到可以装下整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