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送坟灯，老一辈的人口中经常说的“上灯”。把灯送到坟前，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有实际的意义。活着的人要过灯节，死去的人也不能黑着。该习俗在长江中下游和黄淮地区保存较多，在山里乡下的重视程度要高于城市。到了晚上，山路两边到处是灯光，一户接着一户的人向着祖坟的方向走去。不用敲锣打鼓，在手里拿着竹篾纸糊成的灯笼，手里拿着香、烛、纸钱等祭品。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根断断续续的火绳一样。

为什么要选在正月十五这一天来送灯呢？传统的说法中，元宵节是全年当中第一个月圆之夜，在这一天阴阳两界之间的分隔最为薄弱。月亮圆了，地上很明亮，但是坟地却是黑暗的。在坟头上放一盏灯，亡人就可以借助灯光看到回家的道路了。此说流传最广的是在皖南、鄂东地区。当地的老人说，灯就是信号，告诉地下的人们家里还有一位亲人记得他们，并且还记得这门亲。熄灯之后就相当于切断了联系。

向前看去，元宵送灯的传统并不是起源于佛教或者道教，而是源自于更早时期的民间祭祀活动。汉朝的时候就有上元燃灯表佛的说法，这是寺庙里发生的事情。乡村田野上的坟灯，它的起源就是远古时期的墓祭活动。在周代的礼制中，庶人的祭祀不能超过自己的祖先，也不能对祖坟进行祭祀。但是老百姓并不理会这些，还是要去上坟。正月初五是立春之后、惊蛰之前，农闲还没有过去，春天播种还没有开始，正好有一个空闲的时间去山上料理坟头。时间上很巧合，慢慢地也就固定了下来。宋朝《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元宵节灯会的繁华景象，并没有提到坟灯。但是宋人的笔记中有一些零星的记载，说江南民间元宵节的时候，“把灯放在坟上”，叫做“照岁”。因此可以推断，在南宋时期，送坟灯已经形成了一种地方风俗。

另外一个源头和火有关。过去正月初五和初六还有烧田角、照地蚕的农俗活动。火把在田间晃了一圈，说是可以驱赶虫害、迎来丰收年景。后来这把火又分成两条路，其中一条仍然在田间，叫做“照田蚕”；上到山顶之后就成了坟灯。在湖北麻城等地，“坟灯”并不是我们所说的“灯”，而是叫做“送亮”。两个字要比“送灯”更加直接。灯就是一种形式，但是它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有亮了之后亡人就不会感到孤单了；有了亮之后人们的心里就踏实了。

灯用什么材质各地不一样。以前很穷，用竹篾扎好架子之后再糊上面一层红色或者白色的纸张，在里面放一盏茶油灯。用灯芯草搓出的捻子，油燃烧到干涸的时候就会熄灭。后来就用上了蜡烛，红色的蜡烛点燃之后，在为坟墓做准备的时候会使用到。之后又出现了用玻璃罩起来的马灯和煤油灯，防风并且可以燃烧一整夜。现在的灯具大多采用电子灯、塑料外壳，并且里面装有电池，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点亮。老人不买账，说是假亮，照不到地下。但是年轻人为了省事。形式变了，但是送灯的动作并没有丢掉。

皖西六安地区有一条规定：坟灯要在太阳下山之后再送去，不能太早，一早就没有用了。到坟地之前要先把杂草清除掉，在给坟前的地方进行打扫。摆放供品，三道菜、一碗饭、三杯酒。点燃香烛、焚烧纸钱、磕头拜祭。直到把灯点亮为止。把灯放在坟头正前面的位置上，灯罩开口向南。风很大，所以要用土块把底部垫实。临走的时候再看一眼，灯还亮着，才算仪式完毕。在路上遇到乡邻也会送去灯笼，并不多话，只拱手而过。这并不是在串门子、聊天的时候。

湘西凤凰周围地区，苗族、土家族等少数民族也都有在元宵节的时候给祖先烧纸钱的传统。不用纸灯，而用松明子。把松树劈成细细的一根一根地捆起来，在坟头上点上火。松明很耐烧，烟很大，远远就能闻到松脂的味道。当地人称之为“烧明”。就是让亡人安安稳稳地过一个大年。烧过的灰不去打扫，等到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把肥料撒到坟地上去。里面包含一套完整的实用逻辑。

送灯的人选也很有讲究。三年内修建的新坟，正月十五要放灯，叫做“送新灯”。新坟灯要用红纸糊，灯芯要的是两根。老坟使用的是白色的纸灯笼或者不着色的竹制灯笼，单根灯芯。有些地方的新坟送灯要连续送三年，三年之后就合并到老坟的规定中去。如果是孤坟的话——家里断了之后——正月十五没有人送灯。村子里讲究的人家，在自家祖坟送完之后，会顺手在路边无主的老坟前面插上一炷香。不磕头、不烧纸，只点亮一盏灯。这就是积阴德了。

为什么一定要在正月十五这一天呢？并不是说不能在清明节的时候去祭祖。清明节也要去上坟，但是清明的重点是扫墓培土、挂纸幡。元宵节的主要内容就是送光明。清明节是白天的事情，元宵节则是夜晚的事情。一个是管理土地的，另一个是管理火焰的。职责分明。乡下的谚语说：清明的时候把坟墓填平、盖上新坟，元宵节的时候给死去的人送去灯笼并点燃蜡烛。意思是清明节给坟墓添土，就像给床铺盖上被子一样，元宵节送灯，就相当于晚上递一根香烟。糙但是到点。

在山东鲁西南地区，元宵节送灯活动的规模要大一些。一个家族几十口人，提着灯笼一起上山。由族长作向导，青年们提着灯笼前行，小孩子则紧跟其后。到祖坟的时候按照辈分来点亮灯笼，辈分最大的坟前的灯最大最亮。点了灯之后不要放鞭炮，以免惊扰到逝去的人们。大家站在坟墓旁边，等到所有的灯光都稳定下来之后再离开。撤退的时候不可以回头。说是要回头的时候可以把送出的光带回来。各地的规定有所不同，有的地方就会出现回头来看的情况，还要去验证一下灯光是不是因为风而熄灭了。

从功能上讲，送坟灯就是对一个家庭的记忆进行每年一次的确认方式。每年一次，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天黑之后。一开灯，在族谱上的名字就和眼前的一座座山头一一对应了。哪个坟在什么地方，埋的是谁，和活着的人有什么关系？每年都会加强一次。小孩子跟着送灯，从抱着手里到能够提着灯笼走动，再到可以自己点燃灯笼，对于祖坟位置以及家族分支的认识就这样形成了。如果没有了这样的仪式，在三辈之后坟头上的人就会不认识了。

以前没有电的时候，乡村夜晚很黑暗。正月十五月亮虽然很圆，但是它的光芒照不到背阴的地方。坟地大多位于半山腰上，特别是北坡比较阴暗。这时漫山遍野的坟灯都亮起来了，红、黄、绿、紫等各种颜色交错在一起，既是一盏盏真实的灯光，又是一个个视觉上的宣示：这里的人有人管，这里的墓有后代来祭扫。灯光越多表示家族越兴旺。断了的坟黑着，隔年可能会倒塌。

现在的城市居民在公墓里居住，在元宵节的时候不能点燃灯笼。有的人换上了电子灯光，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做，认为这是封建迷信。但是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在公墓里总会有一些人悄悄地把一盏电池灯放在自己的墓碑前面。保安看到也没有去管。该行为背后的心理，并不能用迷信这两个字来概括。它是比迷信还要古老的東西——人们不能接受自己来自的地方全部都属于黑暗。

在湖北省黄冈市的一个乡村里，送灯回来的路上有一个风俗：不能直接回家。先到邻居家里坐一坐，喝口水，把自己的“阴气”散发出去。或者是绕过井口去洗手。到了家门的时候把外套脱掉拍三次再进家门。这些细节没有人教导过，都是在长辈的带领下做的，做了多少次就会深深地刻入习惯之中。一套完整的送灯程序，从出门到进门，每一个步骤都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

各地的说法也各不相同。江西修水称作“亮坟”，湖南浏阳称为“照祖”，河南信阳叫做“送明”，福建闽北称之为“点祖灯”。虽然说法不一样，但是做的事儿是一样的：正月十五晚上去到先祖的坟前点上一盏灯。时间、动作、对象、目的完全吻合。一致性表明元宵坟灯并不是某个地方、某个民族独有的创造，而是在整个农耕文明中的一种普遍心理需求所形成的产物。

关于送灯还有一个比较实用的说法。正月十五在节气上接近于惊蛰，在惊蛰之后蛇虫开始活动，草木也开始生长。趁着这个机会再去山上一趟，把坟头周围长出来的杂草给烧掉吧，把倒塌了的坟沿给修好一些。点亮灯光的时候就相当于进行了一次坟地巡查。哪些坟墓要提前清明进行大修，心中已有底了。这叫一举两得。灯光是用来照耀死者的，而信息则是活着的人带给我们的。

灯一定要亮起来，这是最严格的规定。风吹灭了灯光，要回去好好复习了。鄂东的一些地方甚至派人在坟前守夜，直到灯油烧干为止。说灯灭了对后来的人不利。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引起森林火灾。守着灯光就是在守护安全。正月初五天气干燥，纸灯笼、蜡烛稍有不慎就会被火烧焦。因此送灯的人包里都会带一个水壶，并不是用来喝水的，而是用来灭火的。老一辈的人心里有数，仪式归仪式，不能出现差错。

回过头来看元宵节的时候，在城市里的人吃汤圆、赏花灯，而在乡村里的人提着灯笼去上坟。同一天节，两种方式过。城里的人放灯是为了图个热闹，山上的人放灯则是为了寄托自己的思念。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因为生活环境不一样、生活方式也不一样而已。送坟灯这一习俗，在文字记载上比较少，更多的是通过口传身教来传承下去。没有人编写出系统的知识来，也没有人把它们整理成书籍。但是每年正月十五的时候，应该亮起来的灯一盏都没有少。就足够了。

习俗的生命力不在于文字中，而是在于人脚下的地方。腿到坟前，手点燃蜡烛，眼睛看到灯光，这样的风俗也就没有断绝过。关于为什么要送灯，能够说清楚原因的人很少。大多数人只有一句话：老辈子流传下来的话。这句话分量很大。能够流传下去的东西，就是一直都在解决某个问题。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被其他的什么所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