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唯绸否”这四个字。眼生的很。大多数人最初的反应就是查字典，但是查不出来。在搜索引擎中随便翻几页，都会出现很多关于“唯唯诺诺”词条的内容。这不奇怪。“唯唯绸否”本来就是一个不规范的成语，在一个特定的小圈子里面流传开来，并且走样了。

打开来看，“唯唯”比较好懂。古代的回答声，表示服从、不反驳的意思，你讲什么就是什么。《韩非子》中就记载了“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的内容。下级对上级、学生对先生的那种低三下四地答应的样子。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很有画面感了。一个人弯着腰，嘴里不断地说，“对、对、对。”

问题在于“绸否”。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了。“绸”是指丝绸制品，它的引申意义就是缠绕、缠绵。“否”就是否定、不然的意思。把丝绸和否定强行结合在一起，语义断裂。稍微有一点文言味道的人就会发现哪里不对头了。在口语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别人说了一个音，自己重复的时候却把字读错了。比如把“裨益”写成了“脾益”，把“熨帖”写成了“熨贴”。“绸否”的十之八九都是这样的错误。

线索就是读音。把“唯唯绸否”读得很快，并且让舌头打滑，“绸”的声音向“筹”靠拢。“唯唯筹否”，还是不行。“筹”是指计策、筹码的意思，但是这里用的是筹字，所以意思就错了。再往上一点就是“愁”了。“唯唯愁否”已经很接近了，“心里不愿意嘴上不说，发愁但是不敢讲。”但是还没有达到真正的答案。

上溯一下。在明清话本、近代笔记小说中有一个词语叫做“唯唯酬否”，写作时为“唯唯酬否”。找到了根源。“酬”就是回答、应对的意思，“酬否”就是回答是否。结构上和“唯唯”相呼应。前者为顺从式的回答，后者则为否定式的回答。把上面的内容连贯起来就是“唯唯酬否”，一面点头哈腰说是是是，一面在心里应对那否定的念头。表面上一套，内心还有一套。表面上很恭敬，实际上却在打主意。该词所描绘的是人在受到权力或者情势的压力之后所产生的分裂的状态。

“酬”字怎么会错成了“绸”呢？音近、手写潦草、传抄错误辨认。或者是有人在听声音的时候把听到的内容记下来，在心里先蹦出了一个“绸缎”，然后就把这个内容写了下来。写完之后感觉还挺文雅的，丝绸和否定之间有一种朦胧的意味。这样的想当然的误写很多。把“床笫之私”写作“床笫之私”，把“炙手可热”写作“炙手可热”。用人不当的人很多，那么被误用的人也占有一席之地。今天你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唯唯绸否”，结果还是有很多网页出现，而且每个页面都言之凿凿地解释说，“表面上顺从，内心却在反抗。”解释没有问题，但是字安错了。

正确的书写方式为“唯唯酬否”。

在该句中，“酬”用的是“应对、应答”的意思。不是报酬、酬谢，而是“酬对”。古人所说的“应酬”，主要是指“应”。“酬否”就是内心中对那个否定的想法进行反驳。与嘴上所说的“唯唯诺诺”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史记》中记载了赵高的行为是“指鹿为马”，而群臣们的反应就是“唯唯酬否”。或者沉默不语，或者用马来迎合别人，或者用鹿来说话。”言马阿顺的，嘴上唯唯诺诺。心里明白那是鹿的话，那就可以算是报酬了。在公开场合中顺从荒谬，保护自己。在私下的时候要分清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并且要坚守自己的判断。分裂并不是因为有道德上的瑕疵，而是为了生存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在高压环境下产生的特殊的语言状态。

《世说新语》中有一则故事。桓温对殷浩说：你和我相比怎么样？殷浩回答说：我和我自己斗争了很久，宁愿做一个自己。殷浩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阿谀奉承。他通过自己的内心独白来完成对于权贵的否定。这就是“酬否”，不露声色地予以拒绝。比直接说出“不”的方式要高明一些，但是又显得很无奈。

清朝官员之间喜欢互相磕头而不讲话。磕头就是“唯唯”，也就是答应的意思。少说话并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把“否”的想法咽下去，在自己的心里过一遍。过一遍就是“酬”，也就是报酬的意思。曹振镛做官的方法：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是多多磕头、少说一句话罢了。六个字就把“唯唯酬否”的实操手册写尽了。磕头属于一种行为方式，而少言寡语则是对自我的一种约束。“酬否”就是指在沉默中发生的。

在写作中，“唯唯绸否”可以使用吗？在严格的规范之下，并不能。用白纸黑字写着“绸”的地方，就属于别字了。编辑看到就会修改，语文老师也会圈出来。但是网络书写不管这套。输入法打出的就是什么。读者也不追究。时间一长，“绸”就成为标准用语了。在查阅学术数据库的时候，“唯唯酬否”几乎找不到相关的记录。“唯唯绸否”在一些论坛和文章中也扎下了根。

语言是这样鲜活的生命体。使用的人多了之后，错误的就是正确的了。“每况愈下”的本意是“每下愈况”，出自于《庄子》。宋朝的人就开始错误地使用了，并且意义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谁来写“每下愈况”的话就会有人质疑了。“七月流火”，指的是天气由热变凉，《诗经》中的话。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用来形容炎热的词语。错了一千多年的新义项也站住了脚。

“唯唯绸否”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处于灰色区域。知道“酬”字的人就会嘲笑那些写“绸”的没有文化。写“绸”字的时候觉得我已经把意思说清楚了，但是又在纠结这个字怎么写比较正确，所以就感觉有点迂腐了。两边都互相不能说服对方。

词典编纂者的视角中，“唯唯绸否”就是“唯唯酬否”的误写形式。规范文本中要用到的是“酬”，不能用其他的词来代替。日常交流随意。“绸”这个字算作一个记号，表示说话人对于这个词语的理解只停留在听觉上，并没有进一步去探究它的书面含义。

该词的价值并不在于它的字形是否正确。按照它的说法所处的状态。在现在的职场中，“唯唯酬否”就是最基本的技能了。在会议上，领导提出的一个存在很大问题的方案被大家发现。你举起手来说，“我有一些建议，但是它们有些幼稚。”？少数人会。大多数人嘴上说着“挺好的挺好的”），但是心里已经开始起草反论了。这就是“唯唯酬否”。不伤和气、不冒风险、心里很明白。

往上看几万年。臣子对皇帝、僚属对长官、学生对导师、学徒对师傅。中国人对这样的表达方式非常熟悉。不说满、不撕脸。面子上给足了，里面的东西也握得很紧。鲁迅曾经说过：“我们中国人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是即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要破坏它才能感到快乐。”但是对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的人来说，总是要服从才能感到安全。“唯唯”就是服从的意思。“酬否”就是没有被破坏掉的那一部分自己。

如何写出这样的内容呢？建议写作为“唯唯酬否”。字是从正源来的，义也是从正解来的。写作者应该有这样的意识。稍微放松一下，写成“唯唯绸否”也是可以的。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错、出错在哪一个环节上。以后有一天，该词条被收录进词典，在注释中会出现一行小字：亦作唯唯绸否。那个时候“绸”就已经转正了。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口头上的使用没有问题。读音都一样。别人是不会从你的内心中听到丝绸的绸或者是酬对的酬。没有出现任何理解上的问题。障碍只有落笔的时候才会出现。落笔的时候选择的是“酬”，而选择一个字就等于选择了立场。

“唯唯酬否”，四个字，两种行为。一个是光明的地方发出声音，另一个是黑暗中波涛汹涌。几千年来的无数人都在这样的结构中活了大半辈子。口是心非不属于道德评判。是生存技术。技术练好了之后也可以翻出花样来了。《世说新语》中所记载的这些名士们，在“酬否”的问题上，把“酬否”酬出了一种风度，“酬否”也由此变成了艺术品。普通人的能力做不到那样。能够做到“唯唯”，做到“酬否”的秘密隐藏起来，平安度日，也算是一种好的结局了。

字形演变的历史片段之一。“绸”代替了“酬”，从一种丝质的感觉到一种柔软的感觉的过程。就连内心中的否定也给“别”字披上了一层绸缎。软了一些，看去比较顺眼。有理走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