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拂面迎春花，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每年腊月三十的时候，王安石的话就会被拿出来念一念。念叨的是诗，但是声音却不同。就是那种硫磺的味道和冷风一起进入鼻子里面的感觉。北宋汴京的爆竹是用真正的竹子来点燃的。竹节受热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现在已经听不到了真正的竹子发出的声音了。电子鞭炮的声音通过音箱播放出来。声音很闷，好像有一层棉花把耳朵堵住一样地捶打墙壁。屠苏酒也没有人去喝。药方还保存在《千金要方》中。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放在里面泡酒，在大年初一早晨的时候。一家子人从最小的孩子开始轮流抿一口。顺序不可以颠倒，小的东西要先喝，大的东西要最后喝，“自幼及长”就是这个意思。和现在的敬酒正好相反。

节日诗句的第一层含义就是时间刻度。在农业社会里，并没有挂钟。但是节气就是闹铃。节日诗句把无形的时间化为有形的事物。爆竹、屠苏、桃符、艾草、茱萸、月饼。每一个物品都有一固定的日期与之相连。杜牧曾写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下雨并不是主要的事情，而是纷纷扬扬才重要。清明前后下雨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不大也不停，路上行人的衣服都被淋湿了，但是纸灰却不能飞扬起来，只能贴着地面打转。这就是物候现象。诗中抓住的是物候的特点。抓住了。一千多年之后再读。鼻子里还会有潮湿的感觉。

清明还有另外一句，出自黄庭坚之手：“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上坟的路上看到野坟头上长满了蓬蒿。碑文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分不清楚里面装的是聪明还是愚蠢。而诗在这里也拐了一个弯。把时间刻度转到死亡平等上来。清明诗不全都是哭哭啼啼。哭完了之后就擦了眼泪，然后又转过头来看那杏花开了是真的，在田埂上，在山坳里，一片白花花的冷色调热闹。

端午节的东西更加猛烈。艾草、菖蒲、雄黄酒、粽子等文秀和尚写了“节分端午自谁言”。传说中的屈原被万古传为真。”传说二字用得很妙。端午节起源和屈原的关系不大。五月份潮湿炎热，虫子和蛇都出来了，瘟疫也跟着来了。古人把五月份叫做恶月，端午节就是恶月中的一个不吉利的日子。挂艾草是为了驱赶虫子，洒雄黄是为了躲避蛇类。吃粽子就是往江里面扔饭团子来逗蛟龙。屈原跳江的事情发生在之后。把故事粘上节日的时候，时间一长就撕不开了。诗句也是如此。被粘上的时候就无法撕开了。刘禹锡在沅江边上观看龙舟比赛。写“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雷隐隐是鼓声震得人胸腔发闷。雪微微是指船桨拍打出的水花。现场感很强，甚至隔着竹简也能溅一身。

七夕物件很轻巧，瓜果、针线、蛛网等都属于七夕物件。林杰小的时候写的诗句是：“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其中的“几万条”其实是虚数。满城里的姑娘们针线筐里的红色丝线一天之内就被用完了。穿针引线就是女红的基本功。七夕晚上要摆香案，供上瓜果，并对着月亮穿针引线，谁先穿过谁的手艺就高一些，手艺好的人更容易找到婆家。而蜘蛛网则是另外一条路了，捉一只蜘蛛放到盒子里面去吧。第二天打开盒子看看网结是不是很紧密。密的话就容易出奇招了。不密也就算了。诗中记载的就是这些琐事。琐事之中藏着生活的办法。秦观这两句诗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何必一定要朝夕相处呢？”这是后来加上的。牛郎织女的故事越说越详细。越说就越像是人间夫妻了，王母娘娘划的河、喜鹊搭的桥都是人间编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的。别离的日子是有限制的，而相聚的日子也是有限制的。

中秋节的东西就直接来吧，月亮、桂花、酒、月饼、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问得没有头绪。月圆月缺和人与人的离合悲欢之间，就像八竿子打不着一样。非要问他。问他完了自己还要回答。人会有悲欢离合的事情。月亮也会有阴晴圆缺的时候。这件事古今以来都是很难圆满的。这就是说想开一点吧。想开了之后还得喝酒。喝了酒就会天亮了，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连毛笔都拿不稳了，《水调歌头》也写出来了，但是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情绪却很顺畅。王建写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道秋天思念的人是哪一个”，这里的“秋天思念的人”并不是指某个人，而是指所有的人都会因为秋天而产生思念之情。落到了院里的葡萄架下边。落在供桌上的月饼渣边上。落到了空椅子扶手上面。月亮不管这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圆满。清辉洒了一地，好像一层薄雾一样，踩上去不会被弄破。

重阳物高茱萸、菊花、酒、山王维17岁时所作的《相思》诗中就有这样一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思念亲人是真实的。年轻人离开家乡，在长安城里买不起好的房子。重阳节的时候，别人家的人会挂上茱萸、爬山。他一个人蜷缩在租来的一间破房子里面。想到家里的兄弟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半山腰了吧。一数人数。少了一个人。就是他。这一少。茱萸插得就不整齐了。杜牧写道：“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要插满头回去。”说得很洒脱。洒脱就是装出来的。齐山登高的时候他在池州被贬。心里很憋屈，但是嘴上却硬撑着不说出来，就像菊花一样满头是白发，而这些白头发又都塞满了秋天的风声。

节日诗句第二层的意思就是把集体的记忆作为锚点来固定下来。一个人不可能记住这么多的日子。诗句替人记。王安石家的桃符已经换过了上千次了。每年除夕夜的时候，在门框上用红色和黑色的纸条对联，并且在上面加上上联、下联以及横批的内容，但是这些内容每年都是一样的，而动作则一直保持不变，那就是刷浆糊、贴正、退两步看看歪没歪，如果歪了就揭下来重新贴一次。现在人也做。诗句就藏在这套动作之中。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被删掉。

节日诗句第三层的意思就是情绪的公共储藏室。高兴的时候存进去，不高兴的时候也存进去。拿出来使用的时候不分朝代。元宵节的时候卢照邻写了这样一句话：“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说的是灯笼。正月十五灯市，沿街挂满了灯笼，有的用纸糊制，有的用丝绸编织，竹子做骨架撑开后里面点燃蜡烛，从下面往上看去，黄澄澄的一团一团，犹如星星落入人间一般。苏味道写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金吾就是负责宵禁的差役。平常晚上不准在街上行走。元宵节例外，城门没有关闭，大家可以随意地游荡。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有人来追赶。玉漏就是用来计时的铜壶，滴滴答答地催促人们早点回家。但是没有人会被它逼得太晚才离开。大街上的人们提着灯笼行走，一盏接着一盏，人们的脸被灯光映得通红。走了很远之后回头一看，一条火河在流淌。

除夕夜守岁。孟浩然写道：“守岁家家应未卧。”相思那得梦魂来”，守岁就是熬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火盆里的木柴正在燃烧，偶尔会丢进去一些柏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并且散发出一股香气。孩子们因为太困了，东倒西歪地坐着，勉强支撑着自己。一直等到子时过去之后才撑不住了，直到听到第一声公鸡啼鸣为止。孟浩然到张少府家过年。喝酒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想到某个人了。想到的人不在眼前。梦境也无法来到这里。于是就把这段空白的地方记下来。

诗中也记载了一些已经消逝的事物。寒食节禁火。韩翃写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节时，东风吹拂着御苑里的柳树。为什么要在寒食节这一天来祭祀呢？因为这一天是寒食节，在这一天里人们要熄灭火灯，吃上冷饭。那么为什么要熄火点灯呢？原来是为了纪念一个叫介子推的人。介子推抱着一棵树被火烧死了，在绵山上。晋文公命令那一天不能点灯。老百姓也跟着这样做了几百年之后寒食节和清明节合并了以后冷饭就不吃啦灶还继续烧着。诗中还有那顿冰冷的饭菜留下的寒意。读出牙根发酸来。

节日诗句不负责任地解释。不负责分析。它仅仅是为了把当时天空的颜色、气味、声音和动作都编码成一行文字而存在的。码子很牢固，也准确无误地隔了很多年之后才拆开来查看里面的内容，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味道也没有改变。范成大在他的《卖痴呆词》中写道：“除夕之夜灯火通明，人们都不睡觉。”厌禳钝滞迎新岁”，卖痴呆是吴地风俗。除夕之夜，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来走去。嘴里叫着“卖痴呆、卖痴呆”，有谁来买呢？没有人愿意去买。喊出来就是把呆气、傻气甩掉。为了使新的一年更加聪明一些。范成大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并不是觉得好玩，而是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被中断，果然就出现了中断的情况。现在的吴地孩子在除夕夜的时候看电视。抢红包。没有人愿意买痴呆症。痴呆症自己留下了。甩不开。

文天祥写了除夕，“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写在大牢里，牢房窗户很窄，看不进去外面的情况。知道是除夕，因为听到了远处鞭炮的声音。闷闷不乐，好像被包裹在一个被子里面一样，感觉天地之间都是空荡荡的，并没有感觉到空间很大，而是觉得自己的内心很空旷，时光流逝也显得理所应当、毫不费力。诗把那份永远也得不到的分量压进了纸里。纸张已经皱起来了，但是文字并没有变色。

节日诗人们反复吟诵着。只写了三种东西：时间的脚步、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离合、物品的存留与否。爆竹被换成了电子鞭炮，屠苏也被替换成了干红酒，桃符则变成了印刷春联，艾草也换成了驱蚊贴，茱萸没有人再去插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在朋友圈里晒菊花。诗句不变。诗句很倔强，就蹲在旧日子里。有谁经过的时候，它就会读给大家听。所读并不是过去的往事，而是现在的现在。就是“你也在那里呆过”。过得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