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不剃头、老话说到这儿就完了、正月初一剪头发就是给死去的舅舅理发。

死舅舅。三个字往外一跳，谁听到了都会心里咯噔一下。尤其是家里真的有个舅舅。姑父本人的态度暂且不论，作为母亲或者姥姥的眼睛可以把人的眼镜给摘下来。这件事和孝道有关，也和亲情、家庭和睦有关。帽子很大。

头发长一点吧，忍一忍。出了正月再说。大多数理发店在正月初的时候都很冷清。托尼老师们都比别人更清楚。客流量下降三到四成属于正常的范围。赶上小县城，在正月十五以前就开门营业的理发店就算勤劳的人了。铁闸门一开，贴一张红纸，“正月十六营业”。顾客也没有催。默契。

源头在哪里。“死舅”就是“思旧”的讹传。口音的问题、方言的流传。1644年清朝军队进入北京后，摄政王多尔衮颁布了剃发令。留头发就不要留脑袋，留脑袋就不可以留头发了。汉人的蓄发习俗因为刀架在了脖子上而改变。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头发和命根子是相连的。强迫别人剃光头留辫子，在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嘴巴上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但是私下里寻找借口。正月初一不能剃光头，怀念古代，思念过去。一年开始的事情，是想象中的事情。口口相传，北方话吞音很重，思念过去的事情就成了死舅舅。涉及到气节的一句含蓄的话，在几百年的流传中变成了一个用来吓唬外甥的咒语。历史开了一次没有问题的玩笑。

清朝的时候记录得很清楚。《掖县志》中记载说：“听说乡里的老人谈论清朝下的剃发令，在顺治四年正月实行，明朝制度一下子变了，老百姓因为剃头而想起以前的皇帝，所以就说‘怀念旧主’。”潘荣陛所著的《帝京岁时纪胜》并没有直接提到死舅的事情，但是记载了正月初一到初七期间的一些禁忌事项。民国时期编纂的地方志，在河北、山东等地一般都有这样一条记载：“正月初一不能剃头，剃了头就妨碍到舅舅。”官方文件和民间传说是一致的。并不是胡乱编造的。

该习俗能够站得住脚，依靠的是心理暗示以及家庭关系中所形成的权力结构，并非基于历史事实。舅舅在传统的宗族社会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娘亲舅大。分财产、断家务事、管教外甥，舅舅的话分量很重。父亲这边的叔叔大爷都是自家的人，而母亲那边的舅舅则是贵客和裁判。用一个触霉头的说法把舅舅架起来，从侧面反映出舅舅在家庭稳定中所起的作用。正月初一外甥要剃头了，舅舅没什么反应，但是姥姥却先发制人地生气起来，在亲闺女夹在中间为难。一顿数落逃不掉。过年的时候，谁都想在家里不添乱。宁可相信它存在。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头发是由角质蛋白组成的；剪刀也是由金属制成的；而舅舅则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三者之间没有已知的物理学、化学或者生物学的作用链。逻辑链条为零。跟正月不理发一样存在的还有正月初一不扫地、不打碎碗、不说晦气话。一套组合拳。新年到来之际，祈求一个好的运气，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在农业社会里，冬天闲置的时间很长，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一直持续到二月份的二月二龙抬头为止。最近一段时间就是非日常的状态。规矩很多，讲究也很多。到了腊月的时候，头发就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了。精神点过个年吧，撑一个月不难。

现在的城市里松动的地方很多。CBD写字楼底下快剪店，在正月初八的时候仍然正常营业。年轻的白领们在初七的时候就来上班了，头上有一头炸毛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客户不同意、HR也不同意。讲究输给刚需。打电话给舅舅拜年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舅，今天我去理发行不行？”舅舅回了一句，“滚蛋”，你的舅身体很好啊，快去剃头吧，像鸡窝一样。”完事儿。亲舅不忌讳，忌讳的就是姥姥辈儿的人。隔代疼，疼得很执着。

民俗的生命力就在于变通。老规矩还是那样站着，人们就绕着走。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要给小孩剃个头。憋了一个月的脑袋全部挤到那一天解决了。理发店从正月十六一直开到二月初二，生意可以顶得上平常两个月。托尼老师的手脖子很累、很酸。这也是一个缓冲机制，给双方留出了台阶。坚持不剃头的，保留了对于传统的一种尊重。忍不住去剃了的，有千百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舅舅的身体很好，我们并不在意这件事，思念过去的事情和我不相干。不管怎么说都对。

死不死舅舅，和头发茬子掉哪儿没有关系。和开车时玩手机、酒后乱性、体检报告拖着不看的关系一样大。真正的孝心是关注舅舅的血压和血糖，而关注他的外甥头颅则显得过于琐碎了。一年难得见上一面，过年碰头了，不要老去想头发长还是短。坐下来吃一顿饭、陪一个人聊一会儿天。比什么都好。

习俗就是习俗，生活就是生活，自己的脑子自己做主，舅舅心里有杆秤。如果因为外甥正月初一剃个头就会生气到不行的话，那么舅舅的身体底子一定很糟糕。所以这个问题就不是用剃须刀的问题了。要去三级甲等医院的心内科挂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