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顶，字面意思是红色的头顶。丹就是红色，顶就是头最上面的那一块。丹顶鹤身上的红色并不是羽毛的颜色，而是在皮肤上出现的一片裸露的皮肤，并且上面有很多毛细血管。兴奋、紧张、求偶，这块皮就会变得更红一些。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就是“肉冠”，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肉冠”。和鸡冠子一样，只是鸡冠子是竖着长的，而鹤这块则贴在头上骨上并展开。颜色来源于类胡萝卜素的累积，和火烈鸟一样原理，摄入的食物中的色素会沉积在皮肤上。

曲项，项就是脖子后面的一段。曲就是弯。丹顶鹤的脖子很长，在站立的时候经常会呈现出S形的弯曲，而在飞行的时候则会把脖子伸得笔直。那条曲线并不是因为骨头被拉长而形成的，人的颈椎本身就有一定的弧度，在肌肉放松的状态下会自然地收回来形成一个S形。只有绷紧的时候才会拉直。鹤的颈椎数目较多，一般的哺乳动物只有七个颈椎，而鹤却有十七到十九个颈椎。节数多、灵活度高，可以做很大的弯曲和扭转的动作。

把丹顶和曲项放在一起说，并不是单纯的对它们进行描述。这两个特点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视觉符号。丹顶在上面，颜色跳跃着，一目了然。曲项向下，形态稳定，承载着那道红色的印记。上面明显，下面是柔软的。从结构上看就形成了对比。

丹顶曲项这四个字最早出现于唐朝诗人对于鹤的吟诵之中，而最终确定为固定的搭配方式，则是由宋代的人完成的。唐朝诗人描写鹤的时候，常常会把鹤拆开来写，而描写丹顶鹤的句子比较多，描写曲项鹤的句子也很多，但是放在一块使用的话就会慢慢地被固定下来。白居易写道，“低头乍恐丹砂落”，意思是说当鹤低下头的时候，它的红色羽毛好像要掉下来一样。杜牧写道，“丹顶西施颊”，把人的脸颊比作鹤的头顶。“曲项”一词最早用来描写大雁的样子。骆宾王“曲项向天歌”的意思是说，鹅有弯曲的脖子可以向着天空歌唱。把曲项移到了鹤的身上，这是后来文人们认为鹤的脖子比鹅更加修长、弯曲弧度也更为优美，因此单独拿出来说。

鹤在东亚文化圈中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鸟。从分类上看它是涉禽，腿很长、脖子也很长、喙也特别长，在浅水滩涂上行走觅食非常合适。习性上它是实行一夫一妻制的，配对之后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终生。迁徙路线是固定的，每年都要从繁殖地飞到越冬地，时间和地点上的误差非常小。寿命很长，在野外可以活上三、四十年，人工饲养也可以活上六十年左右。当人们发现这些生物的学习行为之后，它们就逐渐附会上人所认为的价值观了。长寿是因为活的时间长；忠贞是因为不会更换配偶；守时是因为迁徙的时候很准时。高洁是因为经常在干净的水里游动，并且不吃腐败的食物。

丹顶曲项作为视觉符号被提取出来，背后的观察者对于鹤的所有文化想象都得到了浓缩。丹顶就是长寿的意思。红色在民间信仰中为主吉主寿，鹤顶天然红，被视为长寿的形象化。年画中寿星身边站着一只仙鹤，仙鹤头顶上一定画着鲜红的颜色，甚至比真的那只仙鹤还要红一些，这是夸张的手法。曲项就是“雅”的意思。脖子直愣愣地杵着很不好看，要有一个弧度，弯曲起来自然而不塌陷，就像书法中的笔画一样，富有张力。文人画鹤的时候，脖子部分的曲线非常讲究，弧度过大会使鹤显得萎靡不振，而弧度过小又会使鹤显得僵硬死板。要把这种“直而不露”的感觉勾勒出来。

从象征意义的角度来分层次看。

第一层是吉祥、长寿的意思。最直接、最通俗的一层是丹顶红，红火。曲项弯，圆融。老百姓一看图就说话了，鹤是长寿之兽。六十岁叫做花甲，鹤可以活到六十年纪左右，和人的寿命上限差不多。古代人的寿命很短，能够活到七十岁的已经是极好的了。把鹤当作吉祥之鸟，就是用它来做参照物，希望自己的寿命也能达到那样的程度。明清时期的瓷器上面画着一只仙鹤、一棵松树，并且会配上松鹤延年的字样。松树也很长寿，两个长寿的标志放在一起，给人以心理上的安慰。丹顶曲项在这样的语境中，红顶子就是寿星老的意思，弯脖子则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的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

第二层是士大夫的气节。这层往上走。鹤不待在繁华的城市里了，要到沼泽、滩涂上去。环境比较寒冷，食物也比较简单，主要是鱼、虾、贝类等。不争、不抢、自给自足。外形上丹顶很醒目但是又不张扬，曲项很柔软但是又不失尊严。文人们以此来自我比拟。做官的人，头上戴着花翎和顶戴花翎都是红色的，鹤顶也是红色的，暗合。可以弯曲脖子，在官场上周旋，但是不能屈服。曲项并不是折断脖子的意思，而是指正常的弯曲，并且外力去除之后还可以恢复原状。这叫外圆内方。宋代文人画鹤、题鹤的现象非常多，这和当时的党争非常激烈有关。贬官外放，画一只鹤，题上“丹顶曲项”，意思是红顶子还在，脖子弯着但是不低头。

第三层为道教仙化之意象。一层是脱离了现实中的动物，进入到一个神话的世界里去。鹤被称为仙禽，是仙人乘坐的马或者化身。丹顶的意思是内丹修炼到了顶门的程度，所谓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中的鹤那块红就是内丹外现。曲项的意思是运转周天的动作，也就是把脖子弯下来，这和任督二脉中气路的方向是一致的。道教修炼术中有很多模仿鹤的动作的导引术，伸脖子、缩脖子、转颈项，“鹤形”就是其中之一。丹顶曲项在该体系中就是修为了极致的表现形式。这一层则表示完全脱离生物界，只是一种宗教上附会的说法。民间传说中仙人的驾鹤而去，鹤飞走的时候脖子伸得笔直，落地之后脖子又弯了下来，曲项就是从仙界的境界回到人间的一种过渡的姿态。

第四层为隐逸符号。归隐山林的人养鹤，并不是为了吃鸡蛋或者吃肉类，而是作为精神上的伴侣。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把鹤当作自己的孩子来饲养。他的鹤可以传递信息，家里来了客人之后，鹤就会飞出去找他。鹤认识道路，飞了一圈找到了主人，在头上盘旋。林逋见到仙鹤就知道有人来拜访了，于是划着船回去了。鹤在那个场景中就是使者，把隐士和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丹顶曲项在那就表示“虽隐犹显”。红顶子在头上，表示这个人有本事去做官但是不做了。弯腰是一种态度很低，不会和别人争。其实隐士养鹤，鹤的丹顶越红越好看，主人的脸皮也越大。访客看到鹤养得很好，就知道主人的生活条件很好，并不是生活困难。

丹顶曲项从动物特征变成了文化的符号，在此期间经历了至少一千五百年的不断书写、描绘和引用的过程。每个朝代上一层意思。在汉以前，鹤就已经是大鸟了，头顶红、脖子长，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诗经》中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是讲声音很大的。在汉代画像石中，鹤常常和仙人一起出现，于是就开始向仙话靠拢了。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兴起，鹤的地位也迅速提高，并且丹顶也被赋予了丹药的意思。唐朝诗歌大放异彩，咏鹤诗的数量也急剧增加，并且形成了固定的丹顶曲项的形象。到了宋元时期，文人画已经非常成熟了，鹤也成为了独立的绘画题材，并且出现了大量的作品，丹顶曲项的形象语言也逐渐形成。明清时期的吉祥图案非常盛行，鹤也完全世俗化了，和松、竹、梅以及灵芝、仙桃一起被当作固定的祝福语。从民国到今天，鹤的形象进入了商标、礼品、装饰之中，并且把丹顶曲项变成了可以迅速辨认出的一个视觉代码。

语义磨损在这一过程中是无法避免的。说到丹顶曲项的时候，大多数人会联想到仙鹤图上那种红头顶、弯脖子的样子。背后的这套士大夫气节、道家修炼、隐逸情怀也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符号留下来了，但是意义却消失了。这属于正常的状况。符号系统的寿命也是有限的，复杂的含义在时间的洗礼下逐渐消逝，只剩下最为直接的部分。丹顶剩余红，曲项剩余弯。

但是生物学科的基础一直都在。丹顶鹤那红色的头顶其实是裸露出来的皮肤，在毛细血管的作用下，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得深浅不一。曲项是由于十七节颈椎骨所形成的自然曲线，可以伸展也可以弯曲。但是这些事实不会动摇。文化符号就如包浆一样，一层层地包裹着它，本质仍然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体。丹顶鹤每年会在黑龙江流域繁殖，在长江下游、朝鲜半岛、日本南部越冬。迁徙路线穿越多个国家边界，并不受到人所建立的意义系统的干预。它们还是那样飞翔着，脖子需要伸长的时候就伸长了，需要弯曲的时候就弯曲。红顶子在求偶季节特别鲜艳。

鹤在湿地里散步，长长的腿一抬一落，脖子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这个姿势被人们看到了几千年。人们用自己内心的想法来解释这个动作，从而得出吉祥、气节、仙气、隐逸等结论。鹤不知道这些。鹤只关心水中有无鱼、天上有无猛禽、四周是否有危险。丹顶曲项对于人来说就是符号，在鹤看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中间的距离就是自然和文化之间的距离。

丹顶曲项作为固定的表述，在目前仍然被使用，并且常见于书画题跋、工艺品描述、园林匾额、文学描写中。词本身是没有感情色彩的，也就是白描。但是因为它的背后有几千年文化的积淀，在白描之中自带一套意义系统。用一个成语来概括一只鹤的特点就是“丹顶曲项”，四个字就将长寿、高洁、仙风道骨全都囊括其中了。不需要做任何说明，听众会自动补充完整。这就是符号的力量。不需要用逻辑来证明，而是依靠文化的记忆所产生的惯性。红顶子弯脖子，一看就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