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的草又长出一茬来。依旧是那一抔黄土。碑上刻的文字已经很淡了。一阵西北风刮过。纸灰打转地朝脸上扑来。没有躲避，被烫了一下也就算了。点烟的人手有些发抖，用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把一根火柴放在碑座上，看着它自己燃烧完了。烟向上飘去，他的身体一直都在咳嗽着。试图阻止他，但是无效。

上坟的路上想到的事情和坟前想到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路上想的是几年前的事情。走近了反而脑袋空荡荡的。蹲下身子去拔草。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指甲缝里的泥土非常多。拔到第三把的时候才发现下面长出了几片新的叶子。野荠菜，嫩到可以掐出水来。往年这个时候他就总是说荠菜饺子香。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了。

“纸灰飞作白蝴蝶”的这句话并没有错。但是蝴蝶是活着的，而纸灰则是死了的。落到袖子里就变成了一颗黑色的东西。掸不掉。需要用指甲去刮。刮过后留下的道灰印子和没有刮一样。旁边的墓碑前面放着一束塑料花。红色、绿色等等。被风一吹、太阳一晒就褪去了颜色。粉色、白色等等都不如真正的花朵来得漂亮。真正开花之后就会凋谢，凋谢之后又会变成泥土。第二年又长出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塑料花总是这样，不会褪色也不会开花结果。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就会很不舒服。

有的人带了酒来，倒在泥土中，酒很快就流走了，一眨眼工夫就没有了。剩下的一个空瓶盖放在了碑角上。铁盖子上面有商标，被雨水淋湿之后就会生锈，而那条生锈的痕迹又会顺着石头流淌出来，在石头上留下一条黄色的痕迹，这条痕迹越来越长，蜿蜒曲折如同一张地图上的未知道路一样。人在活着的时候总是喜欢携带一些东西，比如香烟、酒、水果、点心、纸钱等等。虽然用不上，但是还是要带的。如果不带心里就会过不去。

“清明时节雨纷纷”，每年都会应验。雨并不是突然就来了，而是先阴了一上午，云层很低。到了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才开始下雨。不大不小，薄薄的一层，正好把头发打湿了。不打伞也没有关系。就是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跪久了一直觉得膝盖疼。站起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需要有人搀扶着慢慢站起来，因为碑面非常冰冷。用手接触的时候可以感受到石块上的纹路。粗的是什么？细的是什么？刻字的地方要光滑一些。笔画里面储存了雨水。手指一碰就感觉很潮湿。

供奉的东西已经摆好了，但是苍蝇却先来了，并且无法被驱赶出去。橘子皮一剥开不到五分钟就有好几只爬上来。他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切西瓜。刚端上桌的时候，苍蝇闻到了味道就飞了过来。它用蒲扇驱赶它们，嘴里还嘟囔着：“有什么好生气的呢？”现在回想起来，并没有感到生气。感觉那个蒲扇还一直在扇着。风一吹一吹的，和真的差不多。

烧纸是有讲究的，要一张张地揭开，并不能把整沓的东西一起扔进火里去，因为那样的话中间还会有白色的部分没有被烧透，所以揭纸的时候一定要顺着茬儿来，否则就会把纸撕破了，而被撕破的纸是不吉利的，所以老一辈的人是怎么教给我们的就怎么去做吧。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黑、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碰就碎的灰尘。灰被热气托起来，飘飘荡荡地往上走。越往上就越分散了，直到看不见为止。

“路上行人欲断魂”，并不是在说哭泣的事情。就是一种呆滞的状态，在行走的过程中会忽然停下脚步。看远处田埂上有几个人也在提着纸钱向一个方向走去。彼此都不认识。也不说一声就各自走了。脚步很慢。平时干活、走路并不是这样的样子。手臂挥动得很高，脚步也迈得很大，去上坟的时候脚步就碎了。蹭着地面走路，鞋子底磨出了一层砂子，在路上遇到狗时，这些狗都不会叫，只会在墙角处望着你。等他们走了之后才低下了头继续舔着自己的爪子。

坟墓旁边有一棵构树。去年被锯过，今年又长出新的枝条来。树皮上留有被刀砍过的痕迹，在这些疤痕周围还长出了一个个突起的小包，坚硬得如同一根根木头一样，而构树叶子则像绒布一样柔软，轻轻一碰就会引起一阵阵瘙痒感，小时候的时候人们会用这种叶子来喂养家里的猪，那些猪吃了之后都非常高兴，而现在猪圈已经被拆除掉了，但是那棵构树却依然矗立在那里。越长越好，根扎在坟地里。没有人敢去挖掘它，因为害怕惊扰到它。所以就让它继续生长吧。长到把碑遮住一半也可以。

黄纸烧完之后要等到火烧尽了才好。用树枝去拨弄一下，看看有没有新的火星子出现。去年有个人没有等到火星子消失就离开了。风吹动了旁边的枯草。烧掉了半片山坡之后就更加小心了，蹲下来守着，直到把坡上的草全部烧光为止。手背贴在上面去感受温度，凉的就放心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但是这些泥土却无法被清洗干净，它们会渗透到布纹之中去。换了两次水之后才会变干净。

“南北山头多墓田”，这句话很实在。山头上都是开垦出来的梯田。一层层地压下去，新的坟墓压在老的坟墓上。碑的形状也各不相同。以前用的是青石，手工雕刻的文字，笔画粗犷，深浅不一。后来换成了花岗岩，用机器雕刻出来的文字，横平竖直，字体工整了。但是青石上会长出苔藓，在下雨之后就会变成一片绿色的苔藓。而花岗岩是不会生长植物的，被雨水冲刷过后就会变得很白。阳光很刺眼，在青石碑前面的人停留的时间比较长。用手触摸会感到很舒服。

临走的时候回过头来再看一眼。碑上的名字在夕阳下一半是明半是暗。再折回来把没有抽完的那一支烟拿起。烟早就熄灭了，过滤嘴上留有牙齿印迹。那是他自己咬的，然后塞进口袋里。下一次到来的时间是不确定的。清明、七月半、冬至等节日都可以去，不去的话可以请别人捎一句话。这句话能不能送到不知道，但是说出来总是比不来说的好。

下山的道路要比登山容易得多。腿不再发抖了，口袋里的烟卷也压在了我的大腿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来，听到后面又有一个人上来。纸钱、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回头，各自祭拜自己所信仰的神明。路边上的油菜花开得很盛，黄色耀眼夺目，蜜蜂嗡嗡叫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甜的味道，花粉粘在衣服上，很难被清除掉，就像纸张上的灰尘一样需要清洗。洗衣服的时候想到一棵构树。想到荠菜、苍蝇落在西瓜上、蒲扇在哪里呢？找不到。

夜晚刮起一阵大风，窗外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地上摇曳不定。我没有入睡，起身喝水的时候发现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冷到了胃里。我又想起了坟前的那一杯酒，它渗得很厉害，如果土能说话的话就太好了，它可以为人们记住一切事情。人不会记得的土地却会记得。下雨有多大？来了几次？说了些什么没有说些什么。土地知道，但是不会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