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贲。卦象为离下艮上，离为火、艮为山。山下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火光照耀着整个山体，石头和草木上的纹路都受到了照射。贲字本义是指贝壳的光亮，再进一步引申出装饰、文饰的意思来。卦辞说：“亨通，小利，在所不避。”道路畅通无阻，可以做一些小事情，不适宜进行大规模的争斗。

离卦是虚外明，艮卦是一阳在上，止住下爻。山脚下有火，但是不能燃烧起来，因为光照射的范围很窄。装饰不要过多，修饰要适可而止。贲卦在噬嗑之后，噬嗑是咬合、刑狱，依靠强大的力量来整合。贲就是文饰的意思，用礼仪制度来维持。周朝制定礼仪、制作音乐的一群人知道，仅仅依靠刑罚是不够的，还要有文采和节文。

贲卦彖传说：“观察天象来了解时节的变化，观察人文来教化天下。”天文是指日月星辰的运动规律，人文则指的是礼乐制度。化的过程是逐渐渗透进去，并不是强迫推行。火烧到山顶上，把山的形状映照出来，但是细节却看不清楚。装饰的作用就在于此，并非为了遮掩本质而把结构隐藏起来。礼乐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让人们知道自己应该遵守什么界限。

初九爻辞为“贲其趾，舍车而徒”。脚上的装饰做好了，不用坐车，自己走着去。地位较低的人初次参加礼仪活动时，不能急于乘坐车辆炫耀自己，而应该选择步行来显得更加真诚。趾是最下的一个，装饰得很简单。舍车的动作就是主动放弃方便。装饰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克制。

六二“贲其须”。胡须。胡子长在下巴上，随着嘴的动作而动，但是它本身并没有自己的独立性。六二阴爻位于中央，上面有九三阳爻相承。装饰胡须就是对依附于自己的东西进行修饰。文饰不能单独存在，总是要依附于实质的内容之上。礼乐附着在宗法制上，文采附着在质地上。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浸润光泽，持久保持端正就会吉祥。九三阳爻处在离卦的极致位置上，火光最为明亮，在上面和下面都是阴爻，被滋润包围。装饰到了这样的地步很容易走火入魔。濡就是沾湿的意思，文饰太过繁多就如衣服被淋湿一样贴在身上，很不自在。爻辞告诫永贞，就是要一直保持中正的状态，不要走向浮华。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白色的装饰、白马疾驰，并非强盗而是前来提亲的人。六四进入艮卦，山体开始压制住火势。皤是素白。装饰到上面反而返璞归真。白马不加装饰，结婚的事情也不用抢掠的方式来完成，而要用走礼聘的方式来进行。由离卦的火红热烈转变为艮卦的素白克制。周人崇尚红色，殷人崇尚白色，爻辞中出现的白马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殷周礼制的不同之处以及它们之间的和谐统一。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在丘园里布置，一缕缕丝绸很少，看上去很寒酸，但是最后会带来好运。六五居尊位，阴爻在艮卦中，束帛戋戋说明礼物的量很少，重点不在物质多寡，在仪式的庄重程度。丘园并不是宫殿，而是一个简朴的地方。吝是觉得不好意思，但是终究会好起来的。上位者所用的装饰并不是通过铺张来达到目的，而是依靠节制。

上九“白贲，无咎”。纯白色的装饰没有问题，贲卦极处回到素白。山下的火被烧完了之后，留下的灰烬也是白色的。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原来山石的颜色。无咎就是不要招惹麻烦。贲卦由初九贲趾到上九白贲，一圈下来又回到了起点。文饰到头来就是去文饰。

贲卦中四爻之间互现出震卦、坎卦。震是震动的意思，坎就是陷下去的意思。在装饰的过程中会有动荡、陷阱出现。三爻贲如濡如就是陷入湿润过度而形成的陷阱中。四爻白马翰如开始往回走。卦象结构说明文饰天然带有自反性——稍微过头就变成虚浮，必须自己踩刹车。

贲和噬嗑都是覆卦的关系。噬嗑卦象颐中有物，上下阳爻像嘴唇，中间九四像咬住的硬物。用大力去咬的话就可以得到好处。贲卦把坚硬的东西换成了装饰品，咬合变成了点缀。周人由殷商残酷的刑罚转而采用礼乐来教育民众，贲卦就代表了这一转变的过程，并且用符号的形式记录下来。在卦序中，噬嗑和贲是紧接着出现的两个卦象，并非偶然。

贲卦就是讲一个度的问题。山下的火焰可以映出纹理来，但是火太小时又看不见了，火太大时就会把山给烧了。装饰不足叫做野，装饰过多叫做矫。礼乐文明在周初就已形成，并且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仪礼三百，威仪三千，虽然看上去很繁琐，但是它的本质就是让人们各自按照自己的位置来行事。贲字从贝，贝在古代既是货币又是装饰品。装饰天然就和价值判断联系在一起了。贝壳有很好的光泽，用来做项链之后又成了交易媒介。贲卦抓住的就是这种双重性——文饰既是一种美化又是一种价值标定。

离火为明，艮山为止。光明被山体阻挡住了，光亮也有着一定的范围和界限。边界意识就是贲卦所隐藏的主要线索。装饰就是划界。衣服上的纹章来表示等级，礼器的数量可以体现一个人的身份。界限分明就不会胡闹了。贲卦小利有攸往，大利无攸往。装饰可以理顺局部的关系，但是不能支撑起大的变革。

历代易学家对贲卦的解释都提到过质和文之间的关系。王弼认为贲是“文饰之卦”，孔颖达疏解释为“质素乃可以文饰”。朱熹认为贲卦内离外艮，内文明而外艮止，因此“小利有攸往”。文明之内、艮止之外，不向外炫耀。贲卦为什么主要讲收敛呢？

山下的火焰就是一种极限的寓言。火的热气不能融化大山，只有光线可以照射到大山的一边。背面总是黑暗的。装饰可以照亮一些秩序，不能照亮的部分依靠习俗和习惯来维持。贲卦不进行全方位的改造，只是对一些地方做一些修饰。这是清醒的现实感。

白贲的形象后来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孔子曾说，“绘事后素”，即画之前要有白色的底子，在上面再绘画。贲卦反过来就是先有颜色最后又变回白色。并不是不进行装饰，而是装饰之后再把装饰卸下来。卸下并不是抛弃，而是内化。礼乐最后就变成了人的一种天性，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贲卦六爻中只有三个言吉：九三是永贞吉，六五是终吉，上九是无咎等于吉。初九舍车属于主动的选择，而六二贲须则是顺势依附，六四白马则是返璞归真、转危为安。吉凶两方面都比较平均，并没有什么大的凶兆。小利有攸往的卦，整体上是平和的。火烧不蔓延、山崩不会倒塌。

贲的底色就是节制。火知道自己不能燃烧得很高，山也知道火照不到自己所有的东西。两下相安。周代的礼制能够保持八百年之久，和贲卦所体现出来的节制的精神是分不开的。礼并不是要将人逼到墙角，而是给人们一个行为的界限，在这个界限之内是可以自由地行走的。贲卦小利，大的利益不在这里。装饰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可以使得根本的问题不会那么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