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写的《墨梅》,是自己家里的梅花画上写的。诗一共四句。纸张是白色的,墨水是黑色的,梅花则是淡淡的。落款的地方写着:“我家的洗砚池边上有棵梅花,每到开花的时候就会有淡淡的墨香。”不求人夸好颜色,只愿留下一股清香弥漫在天地之间。

“不要人夸好颜色”的后面就是“只留清气满乾坤”。七个字就把前面三句话积累起来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了。并不是泄气,而是泄劲儿。一种向内收、不向外显的精神状态。比如农民把粮食收在粮仓里,盖上盖子,拍两下,扭头就走。不用敲锣打鼓、不用披红挂彩。

全诗原文一共是28个字。第一句是“我家洗砚池边有棵梅”,说明了梅花生长的地方。洗砚池,典故往上可以追溯到王羲之。王冕拿来说自己家,口气很随便,好像在说院墙根下的那棵枣树。第二句话“个个花开淡墨痕”,花朵开出来了,并不是大红大紫,而是淡淡的墨色中开出的一点印子。墨痕并不是指的颜色。痕迹是擦不掉的,渗透到纸张里面的东西。第三句话“不要别人夸你的颜色好”,话一出口就把自己可能会得到的好评给挡了出去。推开并不是厌恶的意思,而是顾不上。第四句“只留清气满乾坤”,把最重要的东西摊开来放在桌子上。清气,并不是有香味。香气是可以闻到的,清气要靠内心来接收。满乾坤,天地之间都可以容纳进去,并不是一间房、一座城的事情。

画上题诗这样的事情,在元朝的时候很常见。文人画墨梅、墨竹、墨兰,画完之后在上面写上几句诗。字画相互支撑着,就像房屋的梁和柱一样。王冕擅长画梅花,一生都没有做过官,在家的时候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植了上千棵梅花树。这个人心里头憋着一股子东西。元朝把人分成四个等级,南方的人排最后一位。读书人走的是很狭窄的道路,就像一把刀一样。王冕索性不走。他把力气用在了梅花身上,又把精力放在了诗歌上面、画作之上。用洗砚池这个典故来形容这里的情况,既有自我调侃的意思,又有把王羲之请来做邻居的那种坦然。不卑不亢。

不要人夸好颜色的下一句 不要人夸好颜色全诗原文

“不要别人夸奖你的颜色”,听起来像是赌气。仔细想,不是。赌气就是和别人较劲,并没有人会去夸奖你。比如木匠做一个桌子,榫卯严密,刨得很光滑,放到屋里就可以用了。谁夸不夸的,和桌子好不好用没有关系。王冕画梅花的时候只用墨不加色彩,他自己就已经把“颜色”这条路给堵死了。只剩下黑白、浓淡两种颜色。夸颜色的人来了,看了一下,并没有可以称赞的地方,于是就离开了。清净了。这层意思是清高的意思,并不是一种筛选机制。把来看热闹的人挡在门外,剩下的只能看到骨头和筋的人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只留清气满乾坤”的“乾坤”就是大的意思。天地、宇宙、万物。王冕并没有说只留下清香弥漫在画室之中、庭院之内、整个乡村。他一步跨过最大的那一个。一个画画梅花的乡村读书人,说自己要用墨水把整个天地都染红了。听口气很大,仔细想想倒也合乎情理。清气这种东西和地方没有关系。从水井中打出的水,口渴的时候喝一口,那种清凉的感觉就跟御花园里的井水一样。梅花生长在洗砚池边和生长在深山老林中,香味散发出来之后,走的道路也是相同的。王冕抓住的就是这一点共同点。并不是他要将清气塞入乾坤之中,而是清气本来就存在于乾坤之内,只不过是他把盖子掀开而已。

四句诗,二十八个字,从洗砚池到乾坤之间,经过了淡墨痕、不要人夸之后。步伐很大,但是不会跌倒。每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第一句是地点,第二句是样貌,第三句是态度,第四句是结果,并且没有一句是空洞的。写诗和种地一样,要翻土、播种、除草、收割,在每一个环节上都要有准头。王冕种梅花、画梅花、写梅花,手上功夫练了几十载。

现在的人都会抄这首诗,有的时候只会摘取最后两句。尤其是“不要别人夸奖你的颜色很好,只留下一股清香弥漫在天地之间”,这十个字单独拿出来就仿佛是一副对联。贴在门上也行,挂在墙上也行,都能撑住场面。第一句是“我家洗砚池边的梅树”,第二句是“每个花都开在淡墨色的花瓣上”。并不是前两句不好,而是后两句把话说得很透彻、直接可以拿来使用。比如一锅汤,精华都藏在汤里面了,而肉和骨头则成为配角。王冕写作时不一定有这样的想法。四句话是连在一起说出来的,掐头去尾,气就会中断。洗砚池就是树根,淡墨痕就是树枝,不要别人夸奖的是修剪枝叶,只留下清香的是开花。每一截都不能缺少。

墨梅这个题材,在王冕的手上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后来画墨梅的人,或多或少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的墨梅和别人的不同。枝干很坚硬,花很多,整张纸上都是,没有留下任何空白的地方。有人说太满不好,但是王冕不在乎。他的心里长了一棵树,这棵树的根扎得很深,枝叶伸展得很远,花朵开得很繁盛。题目中的那一首诗,刚好把画面的满给打破了。画面是收着的,墨色也是沉着的,在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满乾坤”的句子,一下子就把格局撑大了。画和诗之间所形成的这种张力,就是王冕做得好。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回头来看,“不要人夸”的四个字。人活在世界上,完全不需要别人来赞美自己才做得到。王冕自己也没有做到。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就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可以朝着那个方向走一步算一步。喜欢写诗、画画的人最容易出现这种情况,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和手上的工作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差距。那段时间并不是什么好事。知道自己和目标有多远,就明白自己应该向哪里用力了。王冕用力的方向很清楚:向清淡处走、向骨子里走、向持久处走。颜色是暂时的,而墨痕却是长久的。赞美是暂时的,清气却是长久的。满乾坤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

不要人夸好颜色的下一句 不要人夸好颜色全诗原文

后来有人模仿王冕,学习他画画的方法,并且也学习了他的诗作。学得像的不多。画画可以临摹,诗也可以背诵,但是那种不向外寻求的精神是学不来的。劲儿这种东西是不能去教导的。要自己在洗砚池边上的地方蹲上十年八载之久,把墨磨透了、把笔用秃了、把心里的火气磨成温吞吞的一团光,才能够摸到一点边缘。王冕的墨梅和诗放在一起看,就是把火气磨成了光的过程。磨好之后剩下28个字、一幅画。画现在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