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灶王爷回宫的日子。民间传说,在农历十二月初三或初四的时候,灶王爷要到天上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年来的家庭情况。接灶神的时候会有固定的台词。不复杂。点燃香烛、摆放祭品,并且口中念念有词。所讲内容各地大致相同。主要的意思就是:欢迎回家,继续保佑一家人吃喝不愁。

这些念叨就是吉祥话的雏形。

吉祥话在正月初四的作用非常清楚。不是拜年。拜年的话一般在初一、初二的时候就说完了。初四吉利的话就是操作指令的配对说明。迎接神明要用到的东西很多,迎接神明用到的东西也很多,送走神明也需要一些东西。每一行代码都有一套说法。说辞不正确的话,神就不会听得懂了,事情也就不能顺利地办理下去了。

比如说迎接灶王爷。常见的说法就是“灶王爷本来叫张,骑的是马、挎的是枪,在西天拜见玉皇大帝,把好的事情都说出来,把不好的事情都隐瞒起来,在正月初四的时候回来带去好运”。28个字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了。说明了神的名字、武器和去向以及任务和要求。说完之后就磕头了,程序也就结束了。

正月初四吉祥话

初四还有一项工作要做。迎接财神,是部分地区的风俗习惯。初五是财神正日,初四则是提前准备的日子。在准备阶段中吉利的话语主要以请、接、迎这三个字为主。具体的表述就是“财神爷来了,金银财宝也跟着来了。”句式短小、押韵并且容易记住。动作和语言相结合,语言加强了动作。二者不可分割。

吃折罗这件事情,就是初四有特定的饮食行为。折罗就是从除夕一直吃到初三剩下的各种剩菜大杂烩。把它们一起煮熟后吃掉。寓意着过年不浪费、福气长存。吃的时候要念叨着“年年有余折罗香,吃到嘴里福气长”。这句话是有明确对象的,并不是一般的祝颂之词。就是用来说明行为合理性的一种语言工具。剩菜不可以叫做剩菜,而应该叫做折罗。吃了折罗就说这句话了,剩下的饭菜就变成了吉祥之物。

扔贫穷。另外一个动作。初四室内全部清理干净,把垃圾堆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里,准备初五的时候一起送到外面去。扫的时候说,“扫穷土、扔穷气、穷鬼出门不回来。”语言紧紧地跟随着动作,而动作又给语言带来了实际的效果。缺少这一句话的话,打扫就只是普通的打扫了。再加上一句,打扫就变成了驱穷仪式了。

初四还有送喜字、送春联等习俗。过去的商号、作坊在年后的开工之前,掌柜会派遣伙计去重要的客户或者合作伙伴家里送去红色的纸条,并且上面写着“新春大吉”、“开市大吉”的字样。这张纸条是书面的吉祥话。递送的时候说,“给个喜信儿吧,今年买卖顺利。”书面和口头两条途径同时进行。书面留下证据,口头表示诚意,缺一不可。

吉祥话的组成逻辑进行分析后并不难。三要素。对象很明确,就是接哪个神仙、办什么事。诉求明确的是保平安还是求财或者驱穷。语言的形式是固定的,短句、押韵、口语化。三个条件都具备的话,这句话就是成立的。少了一个人,效果就会打折。

再者说正月初四吉祥话和时间节点之间的联系。话不能提前说。初三的时候要接灶神,但是灶神在天上去啦。初五说,“神”已经回来啦,显得不够真诚。初四晚上的时候、黄昏的时候都是最好的时间段。古人把时间分成很多小段,比现在的划分要细得多。黄昏叫做“日入”,日入以后灶神才会下来。此时说话,神刚好听到了。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是不对的。

正月初四吉祥话

空间的位置也很重要。迎接灶王爷到厨房灶台上,迎接财神到大门外,扔穷在庭院里。空间不合适,吉祥的话就是白说了。灶王爷不管外面的事情,财神爷是不会进到厨房门口去的。各司其职、各就其位。吉祥的话就是精准制导语言的一种形式。不是漫无目的地撒网。

正月初四吉祥话的本质就是民俗仪式中语言的操作规范。它的格式是固定的,在不同的场合下可以使用,在一定的时间段内也可以使用。随便修改或者省略都会使仪式失去效力。这是长期以来民间长期实践所形成的一种约定。没有被明文规定出来,而是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耳相传而流传下来的。流传下来的就叫作标准版。私自修改就是自己的作品了。所创作出来的东西是没有民俗效用的。

以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接灶神说“欢迎灶神回家”,语义没有问题。语法上是正确的,在民俗学的意义上就不成立了。由于没有使用固定的句子结构。神认的老话就是接头暗号。对不上的,门就关上了。

吉祥话在正月初四所起的作用并不是社交的功能,而是仪式的功能。它属于整个操作流程中的一个步骤。就像拧螺丝一样。工序不可以跳过,话也不能随便替换,如果换了的话,螺丝就拧不紧了,仪式完成度也就低下了。

再来看吉祥话语言的特点。不使用书面语言,也不用长句子、复杂的修辞手法等。全部为简短的口语句式。动词密集。“接”、“迎”、“请”、“送”、“扫”、“扔”、“吃”。一个动词和一个宾语。动词表示动作,宾语表示对象。结构非常简单,但是信息密度很高。

押韵并不是为了追求文学上的美感。押韵就是一种记忆的需求。不会写字的老一辈的人用韵脚来记录事情。上一句的韵脚会引出下一句。失去了韵律也就失去了记忆链条。因此吉祥的话一定要押韵。这是由功能所决定的,并非因为审美而产生的。

再者就是地域上的差别。北方接灶神方面注重的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十字两句。南方的一些地方会制作加长版的接灶词,比如湖南省某些县接灶词多达四十余字,把灶神上天汇报的情况全部描写了出来。长短不同不会影响到主要的功能。主要的信息就是两点:在汇报的时候多说些好的事情,在回去之后还要继续保佑。

正月初四吉祥话还有一种隐藏的功能。确定家庭成员的身份以及各自的职责。谁来接灶神?家庭主妇。按照惯例,“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祭灶是男性的事情,接灶则必须由女性来做。说吉祥话的人大多是家中的女性主人。话语权就是责任权。谁唱了这首词就要承担当年灶房的事情。读了这首词就相当于签订了责任状。

迎接财神的时候通常是由男性的家长来执行的。扔穷全家参加。吃折罗全家参加。不同的吉祥语会对应到不同的执行人身上。事情是谁做的,责任又是谁承担的,没有明确的责任划分。

正月初四吉祥话是一个完整的语言行为系统。由固定的文本、特定的语言环境、指定的操作者、准确的时间和空间坐标组成。缺少任何一个环节,整个系统就无法运行了。运行起来了,年俗程序也就完成了。

走到程序结束的时候呢。初四晚上的时候灶王爷回去过年了。初五早上又是财神诞辰的日子。这两者合二为一。初四的好运话语就是初五的预演行为。把灶王爷接回来之后,家里内部的事情就有了负责人。初五迎接财神的时候,外面的财运才有一个可以接受的地方。内部不稳定,外面又很难进去。这是民间逻辑,并不会写到纸上去。写在一年又一年的行为之中。

吉祥话讲完了,香也烧完了,供品也被撤走了,折罗吃完了,垃圾被归集起来。初四这一天所有的语言行为都已经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太阳又升起来了,开始了新一轮的话语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