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并不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那种害怕。就是初一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就会开始绷紧。窗外仍然漆黑一片，寒风从小窗缝隙中灌进屋子里来。把手伸到被窝外面去摸衣服，很冷。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响动，就像有人在楼上把一个煤气罐扔了出去一样，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动了一下。

除夕夜守岁到半夜的时候其实是最安静的，但是又不太正常。整条街道好像被抽去了空气一样。在没有车辆和人的地方，连狗也不叫一声。这股静是蓄势待发的，在十二点钟的时候就会打开闸门。踩点放炮的人家很少，大多数人家都在掐着春晚倒计时。零点一点钟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起爆发出来，在窗户上发出嗡嗡的声音。并不是一滴滴的声音，而是一整片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初一早上7-8点为第二次高潮期。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时候。大年初一这场则是明知故犯，心里有底。初一早晨的时候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被惊醒的。楼下的小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在楼道里面随便点，回声往上升，顺着楼梯转个圈再放大很多倍。躺在床上就可以分辨出哪些是二踢脚、哪些是闪光雷了。二踢脚分成两部分，第一声响是闷响，第二声响就是爆炸声。闪光雷连续出现七八次，频率不变，在中间有零点五秒左右的间隔。

害怕的地方不在于声音本身。分贝数其实就是这样子，二踢脚的最大值大概在120到130之间，和飞机起降差不多。问题本身是无法预料到的。不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时候到来，又来自哪里。人在这个事情中是没有控制力的。门窗关闭也不能起到作用，因为墙体传导低频声音的速度要比空气快得多。脚底和实木地板接触的时候，振动会首先传递到脚踝处，然后沿着小腿、胸膛等部位传播开来。

耳朵会有下意识地寻找声音来源的习惯，在没有找到的情况下，身体就会一直保持紧张的状态。这是原始的反射动作。远古时期的突然巨响是由于山崩、雷击或猛兽等原因造成的，此时肾上腺素就会被释放出来。现在的理智人知道这是鞭炮声，爬行脑不管这些，应该报警还是照样报警。心率加快、手心出汗、呼吸变得急促。长时间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就会产生一定的适应性，但是第一天早晨超过二十分钟的情况就出现了。从早上7点到9点之间，时断时续，有时会暂停3-5分钟的时间，正当它想要放松的时候，东方楼房顶部又炸响了一阵。

鞭炮的种类也是不一样的。大地红是密集型的，五声音符、万声音符，噼里啪啦地像炒豆子一样。反而比较容易接受，连续的白噪声，人的耳朵很快就会习惯。最让人感到不安的就是零星出现的一两个单发炮仗。每隔10秒钟就下一次，每隔30秒钟就下一次。等待的时间最长也是最煎熬的。知道要有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悬而未决的感觉要比发出的声音本身耗费更多的能量。

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也起到警示的作用。硫磺味从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无论怎么关紧都没有用。一闻到这种味道，脑海中就会自动想起爆炸的声音。味觉与听觉联系在一起了。被窝里还留有暖气的味道，在上面还有硝烟的味道，和厨房里煮饺子产生的蒸汽混合在一起。韭菜鸡蛋馅的。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对于初一早上的一切回忆。

佩戴降噪耳机有一定的效果，可以过滤掉15-20dB的声音。高频部分被削得很厉害，但是低频振动仍然可以进入。骨传导不需要通过耳道，而是直接震动颅骨。因此戴上了耳机，应该会有震动感，但是现在听到的声音却很压抑，仿佛有一堵墙在阻隔着。有的人会使用耳塞加上工业耳罩的方式进行双重保护，可以降低到30分贝左右。代价就是听不到家人的声音了。饺子端上来之后还要互相拍拍肩才能知道。

小孩子不害怕，很奇怪。在同一栋楼里，五岁以下的孩子仍然在睡觉、翻身、打呼噜。六七岁的孩子和十二三岁的少年最为激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穿上衣服出门了，口袋里面装满了摔炮。大人喊不住。人们对声音的期望已经超过了其他一切。因为神经系统的发育还不足以使人们把巨大的声音和危险联系起来。也有可能是觉得好玩。手中有掌控的感觉，自己点的炮自己知道什么时候爆炸，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也不害怕。

怕鞭炮和怕打雷其实是同一个机制，打雷的距离比较远，频率较低，持续的时间也比较长。鞭炮距离比较近，频率很高很刺耳，突然性很强。打雷可以预先查看天气情况，乌云密布就会有预兆。鞭炮没有。走着走着拐了个弯，脚下忽然出现了一个爆炸点，心脏骤停了那么一瞬间。因此初一不出门的人并不少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音量开到40分贝左右，这样就可以隔绝外面的声音了。遥控器握在手中，随时可以调节到最大。

小区物业年前张贴了公告，规定燃放地点为广场西边。没人去。都是为了省事，在单元门口点上就走。地上的都是红颜色的碎纸片，踩上去软绵绵的，下面是还没有爆炸的哑炮。扫地大爷在下课时间才出现，他用的是大竹扫帚，刷子被刷得很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一直到二月初仍然没有消散。

到了初一下午就好多了。集中燃放的时间段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有零星的、远处偶尔响起的声音。耳朵慢慢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可以听到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了。之前的炮声把所有的微小的声音都给掩盖了，现在这些声音又重新冒了出来。墙上的石英钟走针的声音、楼上的地板发出吱呀声、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水声。平时觉得这些声音很烦人，但是现在听来却很安心。

人对于环境中的声音是有依赖性的，当背景噪音突然消失或者发生改变的时候就会引起人的注意。鞭炮打破了初一早上应该有的宁静期待。大年初一早上本应是平静的状态，但是实际情况却如同战场一般，预期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加大了不舒适的感觉。每年都是这样也没有什么效果。理性的预判与生理上的反应是两条不相干的道路，在各自的领域里各自发挥作用。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耳朵里面还会有轻微的耳鸣。高频段的声音和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屏发出的嘶嘶声相似。睡一觉能好。第二天早晨起来之后就安静下来了。真正安静了。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很清新，并且没有硫磺的味道。远处不时会有车辆经过，轮胎碾压在路面上发出“刷刷”的声音。初二早上才算是新年的真正开始。初一就是一道坎，过了这道坎就算是完成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