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休假这个词语，在英国语境中专指新冠疫情之下推出的工作保留计划。官方名称拗口，老百姓直接叫做furlough。政府出钱给员工发工资，并且让他们在家休息，工作岗位不变，不要裁员。模式非常简单直接：雇主提出申请并获得补贴，打入雇员账户中来弥补平时工资的80%，每个月最多25英镑。企业不需支付一分钱的工资，但是国民保险以及养老金仍然需要缴纳。这套机制于2020年3月份开始执行，最初计划维持到三个月结束。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清楚了。疫情还没有结束，封锁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首相府本身也在举办派对。财政部把牙齿咬碎之后再往计划中投入资金，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一次延期的通知。从2020年的夏天一直到秋天，再到秋天之后的冬天，一直拖到了2021年的春季预算案。每次财相站在下议院宣读延长决定的时候，措辞都是差不多的：政府保证不会让工作岗位出现断崖式的消失。计划最后期限是2021年9月30日。前后相差19个月、涉及1170万个工作岗位、财政支出接近700亿英镑。这笔钱平均分给每一个英国纳税人的身上，大约是二千五百镑左右。

在延长的过程中，规则也做了一些调整。开始的时候政府承担所有的工资补贴。从2021年7月份起，雇主就要逐渐接手工作了。首先要承担国民保险、养老金的部分，之后按照一定的比例来提高工资发放的比例——八月份拿出两成，九月份拿出三成。财政部称之为“软着陆”。雇主组织背后的骂声四起，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情况下突然就撤掉了呼吸机。小企业联合会做过详细的计算，许多餐饮零售业主宁愿早点辞退员工也不愿意陪他们一起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但是从宏观的数据来看，失业率并没有崩盘，青年失业曲线也被强行压制着走平。

延长强制休假的时间也会带来一些问题。最明显的现象就是就业市场的流动性的冻结。正常的年份中的人力市场应该会有自然淘汰，不能胜任工作的企业会倒闭，员工则会流向新的工作岗位。furlough期间这帮人全部被冻在那里。表面看来失业率仍然很低，实际上则是通过财政赤字来换取的工作岗位出现“僵尸化”的现象。根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所做的调查，在2021年的中国和英国大约有两百万名工人处于完全停工的状态，即不工作但是领取工资。这些人的技能生疏没有生疏另外说，他们的心理状态一般都会降到最低点。在GP门诊中开具抗焦虑药物处方的数量增加了30%左右。

另外一边就是财政窟窿了。延长通知每公布一次，预算责任办公室就不得不连夜修改预测模型。国债利息支出也跟着上去了。保守党的后排议员分成两拨吵架，一组说保住就业就等于保住选票，另一组则举起财政纪律的旗帜要求设立底线。最后折中的办法就是上面所说的阶梯式的退出机制。财政部官员私下里给媒体透露消息，延长强制休假实质上就是在经济复苏不确定性和公共财政崩溃风险之间进行权衡。决策文件上写的很清楚，每次延长时间增加40亿英镑的开支。这笔钱本来可以用来资助NHS或者学校维修，但是现在全部填补到了工资单上的空缺处。

雇主那边的心态很复杂。大多数的大企业的财务总监都对延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并且有足够的时问来进行人力资源规划。中小企业的老板很容易激动。布莱顿有一家连锁咖啡馆的老板接受了BBC电视台的采访，并且在furlough末期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是让所有的兼职员工全部回来上课，但是营业额支撑不了，还是选择不这样做。或者让其在家里领取补贴到计划结束为止。选择了后者，在九月底的时候就直接把六个全职岗位给裁掉了。滞后效应会在计划结束后的三个季度里集中显现出来，官方失业率为4.1%，经过一个季度之后就上升到了4.7%。反对党的工党抓住这一点一直穷追不舍，并且指责财政部长把失业悬崖后移了18个月。

从员工的角度来看，感受上是不一样的。领取补贴的人感觉每个月拿到的钱比去上班少20%，但是房贷、车贷还是要按时偿还。没有被强制休假的人的工作量增加了两倍多，但是他们的工资只涨了一分钱。伦敦金融城里的投行律师们依旧领取着年终奖金，在曼彻斯特的酒吧里，招待家人在家里用Zoom喝酒。社会分层在furlough延长的时候更加明显了。税务局的数据也侧面证明了这一点：高收入人群的储蓄率异常升高，而低收入家庭的信用卡透支率创下五年来的新高。延长强制休假稳定了就业数据，没有稳定住实际收入差距。

延长政策也扰乱了劳动力市场的统计数据。国家统计局曾经很为难地去界定什么是“就业人口”。领取补贴就等于就业了，但是这些人在工作中并没有创造任何价值。之后他们单独列出一栏的数据叫做“furlough adjusted employment rate”。这样的统计游戏，在国会听证会中被议员当作话柄来用。就业和养老金大臣在回答议员提问的时候表示，延长强制休假使劳动参与率的数据出现偏差并且一直持续到2022年第一季度。经济学家分析宏观经济数据的时候都要自己去过滤掉furlough噪声。

计划结束之后留下的影响到现在还没有消逝。有的行业甚至趁机大刀阔斧地转为灵活用工。目前酒店业中大量的零小时合同来取代固定的职位。雇主尝到了弹性带来的甜蜜，而雇员则失去了谈判的权利。也就是说，延长强制休假为英国劳动力市场做了一次结构上的挤压试验。财政部档案中把这段历史标记为“非常规货币政策工具”，而公共政策教科书则会把它当作一个案例来讲解二十多年。

最后要说的是实话。强制休假计划被延长了那么多次，根本原因不在于病毒变异快、狡猾，在于政治决策不敢踩急刹车。每次科学顾问团提出要延长furlough时间的时候，财政部就必须要进行相应的调整。决策链形成一个死循环：封锁使店铺关闭，店铺关闭迫使员工进行强制休假，而强制休假又会延长工作时间来允许政府继续封锁。到疫苗覆盖率提高到70%的时候，这根链条才会咔嚓一声断裂。以后英国遇到类似的公共危机的时候，这套模板大概率会被拿出来再用一次。虽然工具很钝，但是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