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并不是一种静止的状态。它走。不停走。走过走廊、走过饭点、走过争吵之后的寂静。许多电影都是以爱情的高潮部分来拍摄的，相逢、接吻、雨中奔跑。一部分拍摄的是爱情的过程。两个人是怎么从这里走到了那里，中间经过了些什么，鞋子底部粘上了什么东西。在高分的爱情电影中，能够站得住脚的是那些拍摄“经过”的电影。观众给的评分很高，并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很甜，而是因为它真的很真实。真的在哪里？真的有时间的感觉。

《爱在黎明破晓之前》、《爱在日落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三部曲跨越了18年的时间，所拍摄的内容就是“经过”。杰西、赛琳娜两人在维也纳下了车，整整一夜都没有休息。说的比做的多。走着、坐着电车、到酒吧、躺在草地上。天一亮分开。九年之后再见面，在巴黎又走起路来。又说话。这次的时间更加紧迫了，飞机也要起飞了。再过九年之后，希腊带孩子旅游，在路上、走着、说着。十八年，分成三个时期。没有发生过车祸、失忆或者患有绝症的情况，只有一条时间这条时间观众第一次看《时代入》的时候是初次相遇的兴奋，第二次再看的时候自己已经长大九岁了，听到之后就会产生一种遗憾的感觉。第三部的时候结婚生子，学会处理一些琐事。评分越来越高的一部比一部好。第三部午夜来临之前，在豆瓣上打出了8.9分的好成绩。三部曲的平均分是8.8分以上。数据不撒谎。人们并不是因为浪漫而感动，而是因为在时间的压力之下才产生出一种感动来。

走路的动作，在爱情电影中非常重要。走就是经过。坐下就是停止的状态，奔跑的时候则是追赶的状态，行走就是常态的速度。《爱在》系列中七成以上的场景都在进行当中。边走边聊。谈论童年的回忆、梦境、前男友以及对于死亡的恐惧。话题跳跃、情绪跳跃。这样拍法就抛弃了强烈的剧情。不存在坏人、误会和第三方正面冲突的情况。全靠对话撑。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敢于这样拍摄，编剧敢于这样写作，演员敢于这样表演，因为他们相信观众能看懂时间。观众是能够理解的。烂番茄新鲜度第一集为100%，第二集为95%，第三集为98%。专业的电影评论家和普通的观众很少会达成一致意见。一致在哪儿。一致认为爱情经过的样子就是这样。

《婚姻故事》中查理和妮可的故事是逆向发展的。开头两个人互相表扬对方。声音很温柔，然后律师介入了，之后就发生了争执。紧接着就是有名的十来分钟吵架戏。亚当·德赖弗用墙锤打出一个洞来。斯嘉丽·约翰逊蹲在地上的时候哭了。然后签字离婚。最后查理会到妮可在当年写下他所有的优点时，不禁哽咽起来。该片在豆瓣上获得了8.6分的好成绩，并且还获得了奥斯卡奖提名。诺亚·鲍姆巴赫拍摄的并不是离婚，而是爱情是如何由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的过程。经过的是不好的事情，而并不是好事。在消耗的过程中两个人都面目全非了。观众很不舒服，但是评分却很高。这是因为拍摄得很准确。谁的生活不会受到这样的消耗呢？程度不一样罢了。

《断背山》的过程就是二十年、几件衬衫。恩尼斯、杰克等人在断背山放羊的那个夏天，时间很短，就像眨一下眼睛一样。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各自结婚生子，见面的机会一只手都数不清。李安拍得很克制，并没有大哭大闹，台词不多但是眼神很多。最后恩尼斯拉开衣橱门，杰克的衣服套在他衣服外面。旁边还有一张断背山的照片。他说，“杰克，我发誓。”全片结束，豆瓣评分8.8分，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这部片子后劲很大，把二十年的时间浓缩到两个小时之内，每一分钟都包含着时间的分量。衬衫由杰克穿到了恩尼斯的衣服上，在二十多年之后。

时间跨度就是经过的刻度。高分爱情片的时间跨度一般不会太长。《爱在》十八年。《断背山》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婚姻故事》虽然只有离婚这一部分的内容，但是通过对话补充了之前十年的生活情况。《泰坦尼克号》三天，但是八十四年之后的老露丝扔出海洋之心，把三天变成了一个生命。跨度越大，爱情就越容易暴露它的本来面目。并不是命中注定，而是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有的走到尽头了，有的则分道扬镳。散场后观众哭了很多，但是评分却很高。人们对自己的经历给分是真实的。

主要的方式就是说话。《爱在》三部曲每一部分的台词数量大约为一万二千五百个字，这差不多等于一部中篇小说的字数。《婚姻故事》中有很多激烈的争吵场景，以至于演员们喘不过气来。《午夜之前》酒店房间吵架戏拍了十三个小时，一条过。台词写得好的话，观众就会忘记自己在看一部电影了。认为是在偷听隔壁房间里的夫妻对话。由于沉浸式的体验使得评分一直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IMDb上的《爱在黎明破晓前》得分为8.1分，在十八年后上映的《午夜之前》得到的是7.9分。几乎没掉。续集不崩塌，依靠的是时间赋予台词的力量。年轻的演员讲情话很好听，中年的演员讲日常生活的话很扎心。

场景很小也是它的特点。《爱在》维也纳、巴黎、希腊等地，看到的地方不断变化，但是活动范围却只局限于几条街道。《婚姻故事》主要是发生在公寓、律师事务所等地方。《断背山》在山里面、拖车上、小公寓中。场景一中，人的脸就成了人们关注的重点。表情、语气以及沉默的时间长度。导演剪辑点卡的地方在哪里。经过的过程就是由一些细小的地方组成的。观众和角色一起走一段路、坐一张桌子、躺在一张床上。不炫技。技术都藏在了表演以及剧本当中。评分高的地方就是这里。

经过的一面就是没有经过的一样。没有经过时间洗礼的东西比较轻。而轻的东西在评分的时候就很难得到高分了。情人节档的爱情电影，俊男靓女，误会化解，在片尾曲响起的时候，豆瓣评分只有五分或者六分。并不是拍摄的质量不好，而是没有足够的拍摄时间。观众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就会忘记。经典的爱情电影中，爱情并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状态。状态需要时长。即使电影拍摄时间只有几天，但是剧本却要写上好几年。《泰坦尼克号》上映了三天，但是老年露丝的画面却把这三天拉长了。缺少了老年露丝，这部电影就变成了海难和艳遇的结合体。有了老年露丝之后，才变成了这一生都要经历的一段感情。

《往日情怀》，1973年上映的一部电影，主演为芭芭拉·史翠珊、罗伯特·雷德福。两个人的政治立场不一样、社会阶层也不一样，在一起的时候会吵架、分手，很多年以后在街头上遇到对方。他又有一个新的女朋友了，而且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张传单。就是几分钟重逢戏，台词不多。目光一碰之后就各自离开了。主题歌《The Way We Were》响起。观众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在豆瓣上评分达到了8.2分，在这四十年的时间里仍然有观众在观看这部电影。并不是在想怎样在一起，在想的是怎样分开的。走散也是一种经过。

《花样年华》中周慕云、苏丽珍两人之间的相遇方式为擦肩而过。上楼下楼、面摊相逢、雨巷借伞、酒店写小说。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周慕云去了新加坡，把秘密告诉了吴哥窟的石洞。王家卫拍摄的是经过的密度。经常擦肩而过、经常目光交汇、经常想要说出口却又停下了。在六十年代的香港，狭小的空间中两个人走过了两年。没有牵着手。观众认为比牵着手还要沉重。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金马奖最佳影片。评分一直保持在8.7分左右。该片说明经过不一定会有结果，但是经过本身就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

《暖暖内含光》的过程是逆向进行的。乔尔知道克莱门汀已经把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都删掉了，并且还做了删除手术。由近及远地一层层消失的记忆。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初次见面时在海边的房子了。他拉着她在记忆中奔跑，想要抓住它。醒来之后还是忘掉了。忘记了又遇到了，遇到后又心动了。这部电影在豆瓣上评分为8.5分，在奥斯卡上获得了最佳原创剧本奖。查理·考夫曼所著的剧本结构非常复杂，但是它的核心却十分简单。爱情的过程被刻在了记忆中，但是记忆是可以删除的，而那些经历却无法被删除。身体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失。忘记了她的名字，在蒙托克海边等她。经过比较之后的记忆要比直接记忆更深一些。

高分爱情电影的导演都知道一件事情。爱情的高潮很容易拍摄。相会、接吻、上床、重逢。最难拍摄的就是高潮之间过渡的部分。日常生活就是说、走、静、吃其中蕴含着的爱情的真实质感。林克莱特拍了18年，李安拍了20年，鲍姆巴赫拍了10年，王家卫拍了2年。他们并不是在拍摄爱情的时刻，而是在拍摄爱情的过程。经过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生活并不是由高光时刻组成的一样，而是由经过的每一分钟组成的。

观众给高分的时候，给的就是经过感。读到此时就会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一段路程。和谁一起走过了、说了些什么、最后又走到哪里去了。电影结束了，但是没有结束。走出电影院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在路上行走着。接下来的道路是和谁一起走呢？也不清楚。但是行走本身是确定的，而爱情一直都在变化之中。电影就是截取了一段然后播放给经过这里的人看。走过之后才明白，打分自然就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