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
弋。甲骨文中带有斜钩和短横的一道刻痕。象形文字。一根木桩被楔入泥土中。拴住小鸟的一根短箭、一条细绳。
弋的意思就是猎取鸟类用的小箭。用丝线绑起来的样子。并不是百发百中的硬弓长箭。小一号、射程较近。专治水边芦荡中的凫、雁等鸟类疾病。箭尾处有缴字。用生丝绞成的细绳做成的箭头叫做矰,用青铜制成,倒刺结构,在大雁挣扎的时候把绳子缠得更紧了,使大雁无法飞行。猎人拉着绳子往回拉。
缴的材料很讲究,用的是生丝,不用煮练过的丝,只保留了丝胶,韧性好,浸水也不烂,长度也有规定,太短飞不远,太长容易绞成一团。出土的缴,缠在木拐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旁边还放着弋弓。比战弓要短一半,拉力也小一些,拉开并不费劲,在芦苇丛中埋伏下来,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手持战弓等待雁群飞过。
弋射并不是为了单次击杀而进行。讲究活捉,大雁活着的时候才可以驯养。鸿雁被驯养成了家鹅。灰雁被驯养成了郎德鹅。羽毛可以用来做枕头芯。雁绒比鸭绒要柔软一些,并且保温效果好。捕获的大雁关在笼子里。用谷糠和蔬菜叶子来喂食。等到大雁掉了膘之后再继续催肥。
弋射季节固定在霜降前后,北雁南飞经过这里的时候最为繁忙,在早晨和傍晚这两个时辰里最为忙碌。清晨的时候大雁们从夜晚栖息在沙洲上的时候起飞了。低空盘旋寻找食物,猎人听到嘎嘎声。弓弦轻响,矰矢带着缴绳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中箭的那只雁扑腾着翅膀,缴绳也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来。猎人一把攥住了缴绳,并且一圈又一圈地把缴绳勒在了猎物身上。握得过紧缴不了绳子勒破了虎口。太松了,雁挣断了箭杆逃走了。
战国时期的墓葬中出土了全套的弋射工具。曾侯乙墓中漆箱盖子上面有弋射图案。人们手持弓箭,弓上挂着矰矢,缴绳连接到地上的一根木桩上,这根木桩就是弋。名词动词同形。弋字之后就引申出了系住的意思。拴住、固定好、不能让它跑了。
弋这个动作之后就进入了司法文书当中。弋获。官府缉拿盗贼、犯罪分子等的文书用语。弋获归案。逮住、拴回来、从射鸟到抓人。意思转变了一层,但是功能不变,用绳子拴起来换成了用枷锁捆绑起来。明清时期的档案中经常出现“当夜弋获”、“弋获于途”的情况。刑部堂官审阅奏章时,在弋字上用朱笔圈起来。底下的人自然知道人犯已经被抓住了。关到监狱里面去。
弋获和捕获是有区别的。捕获的意思就是捕鱼或者捕捉动物。弋获专指会飞会跑的东西。活着就行,能够挣扎就更好了。捕就是撒网,弋就是系绳。一个网住了,一个人拴住了。官府文书用词讲究,弋获之后会附上人的犯姓名。很少用来描述物品,而把物件叫做起获,把人叫做弋获。
弋字在南方方言中还存在一些痕迹。江西省弋阳县。地名。《汉书·地理志》中记载了弋阳这个地方。注释说弋阳在弋水之阳。弋水就是信江上游。水边多雁。弋射之地。后来县治迁移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个地方的名字就留下了。两千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过。现在弋阳已经不出现大雁了,因为河道被挖沙子了,所以大雁也跟着改变了方向。
弋射退出的时间要比预期要晚一些。五十年代的时候,鄱阳湖里还留有老猎人的弋弓。缴绳是用胶丝搓出来的。尼龙鱼线代替了生丝。箭杆是用竹子削制成的。倒刺是用缝衣针弯曲而成的。土法制法,用来捕获湖滩上栖息的野鸭。野鸭比雁更难以捕捉。它们体型较小、飞行速度较慢。一射出箭来,鸭子们就贴着水面四散而去。老猎人打了大半辈子枪,收了三个徒弟。后来的徒弟们也都去了水产站工作。弋弓被挂到墙上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弋的消亡和湿地减少是同时发生的。芦苇荡变成了稻田,浅滩被围成了鱼塘,雁鸭落脚的地方没有了,弋射术也随之消失,没有人去做这个事情,也没有人去学习这项技艺。矰、矢、缴、弋、弓这四个词已经从人们的口语中消失了。只有弋字孤单地留存在字典中。解释为“用带有绳子的箭去射鸟”。年轻的读者会翻开这本书,并且读上一回。不知道带有绳子的箭是什么样子。
博物馆中展出的弋箭工具。标签为“狩猎工具”,但是过于笼统了,因为狩猎工具很多,比如弋就是专门用来捕杀水鸟的,并不是用来捕捉陆地动物或者山地生物的,只限于水边使用。生产方式决定着工具的形式。工具形态反向制约着生产的规模。弋射养活不能养活一大家子的人。注定是副业。秋天收获之后,用弋雁换取金钱来补充家庭生活所必需的钱财。
弋字做偏旁。式、武、代、试、弑。笔画结构中有一支箭。式字从工、弋;工为矩尺,弋为准绳,合在一起表示法度规矩。武字从止、弋;止为脚趾,弋为武器,人扛着戈矛行军。后来有人说止戈为武是附会。代字由人和弋组成。替换、替代的意思。人拿着弋来交换或者替换。试字由言和弋组成。用言语来衡量。弑字由杀和弋组成。下杀上。古代重要的罪名。字形中都有弋这个部分。一根短箭射进了汉字的生命之中。
从文字学的角度来看,弋属于象形字。和干、戈、弓、矢一类的东西,也就是兵器类象形文字。这样的字笔画少,出现得比较早,在商代甲骨文就已经成型了。往后三千年的书写方式并没有太大变化。横、斜钩、点、三笔隶书之后斜钩要拉直。楷书写作弋。小学生学写字。老师说这个字读亿。四声。组词游弋。学生问道:“游弋”是什么意思?老师说是巡逻,在水中巡弋的军舰就是游弋。学生们记住的是这个。没有人去追问巡逻为什么要带上“弋”字。老师也没有讲解。从弋射到游弋。绳子还挂在那儿,拴住的意思是不会放手的。
弋射用的绳子,在文献中被称为“纆”。墨子书中提到过,说的是公输盘制作了木鸢,并且用绳索牵引它,但是木鸢却飞了三天也没有落下。最早关于风筝的文字记载。纆就是缴,用木鸢把缴绳绑好之后再放到天上。和弋雁原理一样,一个往上升,另一个向下拉。方向相反,但是力学结构却是一样的。战国时期的工匠们将弋射缴绳的方法应用到了飞行器上面。墨家知道这一点。
汉代画像石上也有弋射的画面。四川成都出土的收获弋射图。上半截弋射,下半截收稻。池塘里的荷花盛开着,大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天空中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在空中飞翔着。两个弋者跪在岸边,张弓仰射,缴绳之后挂在空中形成一条曲线。被射中的大雁倒挂下来。画面非常生动。两千年前的一刻被凝固在了石壁之上。工匠刻得仔细。就连箭尾上的缴绳扣也说明得很清楚。汉代画像石的研究者们把这种东西叫做“缴结”。用刀尖戳出的小圆。
弋在现代汉语中只剩下游弋一个词语被频繁地使用。军舰、潜艇、巡逻机等。在划定的水域里来回巡逻叫做游弋。来来回回地游动着,进行监视和警戒。由射鸟用的短箭发展成为军事上的一个名词。中间隔了两千多年的时间,字义的发展路径非常清楚。弋射就是用带有绳子来控制的方式进行射击。游弋则是带有任务性质的控制方式。整个过程中都贯穿着对控制的理解。渔业执法船在禁渔区内航行。海警船在争议海域巡逻。新闻稿的语言比较慎重,并且不直接说巡逻而说是游弋;语气也较为委婉一些,外交辞令的微妙分寸。
弋字的笔顺是有一定要求的。首先写横,然后写斜钩,最后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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