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变色了。不是慢慢变的，是某天早晨推开窗忽然发现的事。银杏叶黄得透亮，像薄薄的铜片挂在枝头。枫叶红一块绿一块，边缘先卷起来，中间还留着夏天的颜色。梧桐叶子最大，落得也最早，叶柄断口处有股青涩气味。路边杨树叶子背面发白，风一吹翻过来，整条街忽明忽暗。

秋天的光跟夏天完全不同，角度斜了，颜色重了，照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下午四点钟的太阳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浓稠的橘色。墙根底下的苔藓干了，裂成小块小块卷起来。玻璃窗反射的光晃到对面楼，比夏天低了两层。晒在阳台的被子收进来时有股干爽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棉纤维本身被晒透的气息。

稻田的情况很多人写过。稻穗垂下来，每一粒都鼓胀着。稻秆由青转黄不是同步的，根部先变色，往上慢慢过渡。稻田边上的沟渠水浅了，露出淤泥和螺壳。稗草比稻子黄得早，在田埂上很显眼。收割机过去后，地里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茬口，断面上能看见中空的秆壁。

天空的变化很明显。云层变薄，不再是夏天那种堆起来的积云。早晨有雾的时候多起来，雾散得慢，到九点多还笼在低洼处。露水重了，草叶上的水珠能挂到中午。蜘蛛网沾了露水才看得清，一张张挂在小树枝之间，经纬分明。空气的透明度增加，远处的山轮廓清晰，能看见山脊上的树一棵一棵分开。

果子的成熟有先后。柿子先红，还硬着就红了，挂在枝头没人摘，等软了才掉下来。枣子熟得晚些，由青变白再变红，打枣要趁白里透红的时候。山楂一树一树红，果子小，簇生在一起。石榴裂开口，露出里面排列紧密的籽粒，颜色比外面果皮深。果园地面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有弹性。

风的方向固定了。北风开始出现，不连续，隔几天来一次。每次北风过后气温掉一截。树叶大批落下来就是北风天。梧桐叶落得干脆，叶柄和枝条连接处膨大一圈，叫离层，风一来就从那里断开。杨树叶落得乱，打着旋儿往下掉。槐树的小叶片落得最早，每天扫每天有。

早晨地面上有霜了，起初很薄，太阳一照就化，后来厚起来，能撑到上午。霜打过的白菜叶发甜，纤维变软。萝卜从土里拔出来，表皮挂着一层白霜，擦掉后露出鲜红或青绿的本色。土块被霜冻得酥了，一捏就碎。瓦片上的霜化得慢，屋檐滴水到中午还不停。

河流水位下降，露出岸边的石头和树根。水更清了，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鱼游得慢，浮在水上层晒太阳。水面的落叶聚在回水处，一圈一圈打转。河滩上的蓼花开得正好，穗状花序，粉红色，一丛一丛长在湿润的地方。

山上的颜色分层了。山顶的落叶松先黄，山腰的栎树还绿着，山脚的灌木丛变成赭红色。远看一层一层，近看混在一起。松树的针叶也在换，老针发黄脱落，新针还绿着，树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有松脂味。

动物的行为变了。松鼠频繁往树洞里塞东西，嘴里鼓鼓囊囊。鸟群集结，在电线上排成长队，飞起来时方向一致。蝉声停了，蟋蟀叫声也稀了，夜里安静很多。狗换毛，一层细软的绒毛掉得到处是。猫喜欢趴在窗台晒太阳，眼睛眯成缝。

晒秋是有的。房檐下挂玉米辫子，金黄的棒子一个压一个编起来。辣椒穿成串挂在墙上，从鲜红变成暗红。萝卜切成条铺在竹筛里晒，卷起边角。南瓜切厚片晒干，硬得像皮子。豆角煮熟了晒，颜色从绿变成褐。

晚秋的树形最好看，叶子落尽，枝条的结构露出来，每一棵都不一样。槐树枝条舒展，枣树枝条扭曲多刺，柳树枝条垂挂细密，杨树枝条向上收拢。树皮的颜色和纹理看得更清了，榆树皮纵裂深，白杨皮光滑有菱形皮孔，松树皮片状剥落。

地面的落叶积厚了。新落的叶子在上面，颜色还鲜艳。底下压着的开始腐烂，发黑变软，脉络却更清楚了。腐烂的叶子有股泥土和菌类混合的气味。蚯蚓拱过的痕迹留在落叶层表面，像细细的泥绳。

月光在秋天也变了。空气干燥，月光更白更亮。地上的影子边缘清晰，能看清树枝的形状。瓦上的霜反光，屋顶一片银白。窗户透出的灯光暖黄，和月光的冷白对比强烈。夜里起雾时月光漫射，整个村子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秋天的长度各地不同。北方短促，叶子从变色到落光不过两三周。南方拖得长，同一棵树上的叶子能黄一个月。海拔高的地方秋来得早，九月初就开始降温，低处要等到十月。同一年里，第一场霜的时间和最后一场雨的时间，基本定下了秋天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