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之马,搁老辈人嘴里,就是养在正屋里的马。

庄户人的堂屋,供祖先牌位,待客,一家人吃饭议事的地方。

把马拴进堂屋,不是常景。

要么遇上连阴雨,土马棚塌了,临时牵进来避一避。

堂里之马命运好不好

要么这马身份特殊,主家拿它不当牲口,当个伴当。

堂屋青砖墁地,马粪尿一泡,满屋子臊气,主家不嫌,可见情分不一般。

这种养法,马跟人贴得近,鼻息相闻,它听得懂人咳嗽、叹气、摔碗的响动。

堂里之马的活法,从头一蹄子踏进门槛,就跟普通马岔开了道。

外头马棚里的马,套车、拉犁、驮重,起早贪黑。

缰绳勒进皮肉,鞭子抽在背上,风里雨里站着打盹。

堂里之马命运好不好

堂里那匹马,不用受这份罪。

草料铡得细,麸皮豆饼拌得匀,饮的是井温水。

数九寒天,堂屋灶火烘着,热气扑脸,毛管发亮。

暑伏天,穿堂风一过,比树荫底下还凉快。

庄上人瞅见,都说这马掉进福窝里了。

一辈子没挨过冻饿,没出过大力。

伺候它的精细,更像伺候一个不会说话的家里人。

膘情足得滚圆,脊背宽得像面板。

单看这一身肉,说它命不好,没人信。

牲口贩子嘴里是另一套话。

马是风里长、土里滚的活物。

腿是跑出来的,肺是喘出来的。

堂屋里站久了,蹄子不打理,蹄匣变长,走路发飘。

腿上的筋疙瘩消了,后胯塌下去,跑几步就打晃。

一匹马不会跑了,还算马吗?

把它放回野地里,头一晚就得让狼掏了。

圈出来的肥壮,是拿骨头里的气性换的。

它忘了抢草抢水的急,忘了公马为争一匹母马立起来撕咬的狠。

眼睛里头没了那种亮,蒙着一层温顺的雾。

拉出来跟驾辕的老马比比,人家瘦筋筋,浑身是劲,鞭子一响,脖子一梗就扛上千斤。

堂里这匹马,套上车,腿直抖,不会走辕步。

这等于是个废物。

喂得再好,也是个废物。

人的命数,跟这马常有暗合。

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少爷,绫罗裹着,人参汤喂着,站没站相,走没走相。

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担子没压过肩膀。

成天在厅堂里转,书背得顺溜,落到实地,分不清麦苗和韭菜。

这种养法,外头人看着眼馋,觉着是前世修来的好命。

真到摊上事的时候,他扛不住一根扁担的分量。

一拨兵乱,一场家变,堂屋塌了,他连讨饭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也有小门小户的闺女,爹娘护得紧,不下田不纺线,养得手指头葱白似的。

嫁作人妇,挑不起水,烧不熟灶,被婆家戳脊梁骨。

她们的命好不好?光看前半截,确实是好。

把后半截接上,就不好说了。

反过来瞅瞅那些野地里刨食长大的。

从小摔打,灌风喝凉水,皮糙肉厚。

摔个跟头爬起来,鼻血抹两把接着跑。

这些人身上带着马蹄子蹬地的劲,走到哪儿都能拱出一条活路。

跟堂里之马比,他们前半截命苦,后半截硬气。

命硬比命好,有时候更扛得住年头。

年头这东西,不挑人,啥时候变脸,谁都估不准。

堂屋里头的安逸,就像薄薄一层窗户纸,风和日丽时看着鲜亮,一场雹子就砸个稀烂。

外头的苦,是把筋骨磨成了石头,沉是沉,稳也是真稳。

你没法一刀切下去,说哪头轻哪头重。

老话说,马无夜草不肥。

堂里之马夜草不断,肥得流油。

老话又说,马善被人骑。

堂里之马没人骑,也没人敢骑,骑出去丢人。

它的命,好在一个稳字,坏在一个废字。

你给它打开门,它未必敢往外跑,外头的光太刺眼,地太硬。

安稳这东西,一旦长进骨头,比镣铐还难摘。

骡马市上,这样的马卖不出价,杀肉都嫌肉松。

只能老死在堂屋里,混一身病,最后被拖出去埋了。

一辈子没挨过鞭子,也一辈子没真正活过。

这是享福还是受罪,各人心里一杆秤。

有人觉着,不受累就是好命,有人觉着,跑不动才叫真苦。

堂里之马这四个字,说到底,是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