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出门，头一个要面对的是路上堵。高速免费时段，车流集中涌向墓区方向。城市出城通道、国道省道交接处、陵园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上午七点至十一点半这个区间，车速基本压在二十迈以下。导航上看着是绿的，拐个弯就变红。一脚刹车一脚油门，油耗比平时高出一截。错过一个路口，绕回来多跑七八公里算运气好，有些单行道设了临时管制，进去了出不来，硬着头皮跟着车流挪。电动车、摩托车见缝插针，后视镜里突然冒出来，急刹踩得脚脖子发酸。追尾剐蹭在这个节点特别多，保险公司定损员电话占线是常事。

天气因素不跟你商量。清明前后雨水多，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的、能渗进衣服缝里的毛毛雨。出门没带伞，头发衣服潮乎乎的，进了车里雾气蒙住前挡风玻璃，空调除雾要等半天。山间小路泥巴糊鞋底，一脚踩下去鞋底厚了一圈，上车前得在路边石头上刮半天。新洗的车跑一趟乡下，回来轮眉内侧全是黄泥浆，干了之后硬得像水泥，洗车店加价二十块才肯冲。气温还忽高忽低，早上穿薄羽绒服不嫌热，中午太阳一晒又闷得慌，脱下来的外套在车后座堆成山。

祭扫现场的状况。公墓入口卖菊花的小贩把价格抬了三成，塑料包装纸被雨淋得软塌塌。烧纸钱的铁桶排着队用，前头一家烧完，铁皮还烫手，后头接着往里塞黄纸。风大的时候，灰烬飘起来落到旁边车上，黑色车漆上白花花一片，车主蹲那儿用矿泉水擦，越擦越花。燃香的火苗窜得高，袖口凑近了容易燎个洞，化纤面料一遇火就卷边发硬。鞭炮碎屑铺满台阶，踩上去嘎吱响，扫墓带去的扫把根本扫不过来。有些林区路口立着防火检查牌子，打火机、纸钱一律拦下，车后备箱翻个底朝天。

人流扎堆的地方。墓区台阶窄，上上下下的人侧着身子让路，手里拎的祭品塑料袋刮到别人衣服裤子。小孩在墓碑间跑动，大人扯着嗓子喊名字，声音在松柏林里传不远，喊破了音。公厕门口排长队，女士那边队伍尤其慢，有的人等不及钻到树丛后面解决。停车位是没有的，路边斜坡、土坎、排水沟边沿都塞满了车，底盘低的轿车听着保险杠擦地的声音停进去，出来时候轮胎打滑刨得泥点子乱飞。

身体上的消耗。早起赶路没吃早饭，血糖偏低，蹲着烧纸钱猛一站起眼前发黑。湿冷天气膝盖隐隐胀痛，尤其上了年纪的人，在野草地里站久了关节发僵，往回走的时候腿脚不利索。花粉浓度这个季节高，没戴口罩的人连着打喷嚏，眼睛痒，揉得眼眶通红。墓地多在城郊山上，爬坡上坎的运动量比平时走平路大得多，平时不锻炼的人到家小腿肚子酸胀两三天。

吃喝的事。路边摊的艾草青团露天摆着，苍蝇趴过，雨水溅过，买的人照样排着。矿泉水从后备箱拿出来是冰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激灵。祭完祖的供品——发糕、水果、烧猪肉，在户外摆了两三个钟头，沾了灰落了雨，拿回家加热再吃，肠胃敏感的人半夜跑厕所。高速服务区的热水器前排长队，泡面碗端手里找不到地方坐，蹲在台阶上吸溜。

财物上的损耗。停车费临时涨价，原先五块的地方开口二十，不给票，爱停不停。扫墓用的鲜花昨天还卖十五一束，今天一早变三十，花瓣边缘还有点发蔫。烧纸钱的火星溅到外套上，涤纶面料烫出个小洞，这件衣服就算废了。雨伞撑开收拢反复折腾，伞骨断一根，风一吹整个伞面翻过去像个喇叭花。手机掉电快，山里信号时有时无，导航卡在某个界面不动，只能凭路牌和记忆找方向。

往回走的时候。傍晚返程高峰不比早上轻松，出城堵完进城堵。车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后视镜加热开了也不顶用，并线全凭感觉。到家鞋袜一脱，袜子底硬邦邦的，脚趾缝里夹着细沙粒。鼻腔里全是烧纸的烟火味，洗两遍脸毛巾上还有灰痕。车停在楼下，大灯罩上糊着一层虫尸和泥点，明天又得跑一趟洗车店。躺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还在路上堵着的人发小视频，配文是“还在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