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这两句，搁在高考放榜那天，或者拿到录用通知那刻，念出来最对味。那种憋了许久的劲儿一下子松开，眼前的路突然变宽的痛快，全在“疾”字上。不是慢慢走，是马跑得飞快；不是看一两眼，是一天之内把长安的好花好景全收进眼里。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眼下这份得意，算是给未来开了个好头。

长安花是什么。是繁华，是机会，是所有人挤破头想进去的那道门。骑在马上飞快地穿过去，两旁景物往后倒，人往前冲。前程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种速度感，一种别人还在原地琢磨，你已经跑出去老远的状态。未必真能一天看完所有花，要紧的是那份相信自己能看完的心气。心气足了，脚下就轻快。

说到心气，李白写行路难的时候，开头还搁那儿发愁，又是冰塞川又是雪满山，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酒也不想喝。写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来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船帆扯起来，冲着大海就去了。从愁眉苦脸到意气风发，中间没有过渡，直接跳过去的。生活里很多时候也这样，前一晚还觉得过不去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事情突然就有了转机。风总会来，浪总在前头等着，关键是自己得把帆准备好。

帆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风不来，船不动；帆不挂，风来了也白搭。李白说会有时，没说具体哪一天哪一刻。不确定的东西才有意思。真把日子给你定死了，反而没劲了。不知道风什么时候来，所以才要时刻备着。

再往后想，王湾写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天还没亮透，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冒头了；旧年份还没过完，江上的风已经带着春天的意思。新老交替的那条缝里，新的东西总是先冒出来。人往前走，靠的就是这种提前到来的光。残夜还黑着呢，海日一生出来，接下来就是白天了。前程好就好在它不用等到所有条件都齐备，有些光亮会提前透过来，让你看见方向。

高适写别董大那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送人走，不说路上小心，不说到了来信，只说别怕没人认识你，你的名头响着呢。往大了看，往外了看。前路再远，名气先替你铺过去了。这种话也就朋友能说，旁人说了显得虚。朋友说出来，就是往你手里塞了一把力气。出门在外，有时候缺的不是盘缠，是别人信你能成的那句话。

王勃送杜少府，写得更干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隔得再远，心里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记着你，距离就缩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岔路口上别哭哭啼啼的。往前走就是了。哭不解决问题，不哭也不解决，但不哭起码走得利索些。

这些句子搁一块儿看，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往前走，别回头，也别在原地蹲着。马跑得快也好，帆挂得高也好，太阳提前出来也好，朋友在远处等着也好，都在推着人往前面去。前程不是地图上画好了线让你照着走，是你走着走着，回头看才发现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陆游写过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到没路的地方，硬着头皮再往前蹭一段，突然就看见了炊烟。村子一直在那儿，只是山挡着，水绕着，不走到跟前看不见。怀疑没路的时候，其实离村子最近。只是自己不知道。

前程的妙处，正在于这个“不知道”。全都知道了，就成了日程表，按点儿办事而已。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才有意思。可能是长安的花，可能是沧海的风，可能是残夜里的太阳，可能是下一个村子的灯火。

辛弃疾写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找了好久没找着，一回头，就在那儿。前程有时候也这样，你追得太急，反而看不见。停下来喘口气，一扭头，它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不是新出现的，是一直在，只是刚才光顾着往前看，没注意旁边。

曹操写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马老了，待在槽边，脑子里想的还是千里之外的事。身子可以慢下来，心里那根弦不能松。千里之外的念头，比真的跑了千里还管用。前程不在脚上，在心里。心还想着远方，人就还没老。

郑板桥写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下一代窜起来比上一代高，底下是老竹竿撑着。前程也不是一个人闷头走出来的。有人在底下托着，有风从旁边推着，有光从前面照着。

这些句子穿起来，像一条路。路上有人骑马，有人挂帆，有人等日出，有人送朋友，有人找村子，有人回头望，有人不服老，有人托新竹。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每个人写的句子，后来的人读到了，也就接上了这股劲儿。

前程。前头有程，程是路，是里程，是一段接着一段的。走完这段，还有下段。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