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位置不对。地平线上头，偏东南方向。仰角大概十五度。农历廿六的残月，蛾眉状，亮面朝东。边上紧挨着一颗泛红的星。火星。冲日过后两个月，亮度还剩负零点四等，视直径六个角秒不到。再往左上找。土星。光环倾角十三度，今年不算最佳观测角度，环缝勉强分辨。最亮那颗在更远处。金星。昏星，刚过东大距不久，负四点三等，白得晃眼。

这四个天体挤在同一片视野里。从月亮往右数，跨度大约十二度。双筒望远镜七倍或者八倍的，刚好能全装进去。裸眼看也行，得找遮挡物把月光稍微挡一下。

残月附近看行星，关键在时机。日出前一个钟头左右。太早，背景天光不够，金星太亮压场。太晚，晨光一起来，火星土星立马淹掉。

金星出现最早。凌晨四点半。东边刚泛鱼肚白它就挂在那了。负四点三等，大气折射厉害时，地平线附近能闪出颜色变化。不是它自己变，是低空大气抖的。

月亮得等。五点十分前后从东南冒头。细得像条白线。城市里不容易看见，楼房多，低空霾厚。得往开阔地走。郊区、山顶、海边。地平线干净才行。

火星贴着月牙下缘。颜色发橘。光谱型K0左右，表面氧化铁多。肉眼能看出跟周围恒星不一样，恒星大多冷白或者淡蓝，火星是暖的。土星颜色更淡，淡黄，环系统整体反光率零点四几，比火星暗一档。位置在月亮左上方，差个三四度。

同框不等于合。合是天球坐标经度相同，这次四个天体赤经各差一点，没叠上。就是视角上凑一块了。天文摄影里叫“合影”，不叫“合”。

拍这玩意难在光比。金星负四等，土星零点六等，差五个星等。亮度差一百倍往上。相机宽容度不够。单张拍不下来。要么金星过曝，要么土星太暗。得包围曝光。月亮更麻烦，残月只有边缘亮，地照部分暗很多。地照，地球反射太阳光再照回月亮暗面，灰灰的一层光。拍出来得叠图。高动态范围合成。

残月本身也有看头。伽利略用望远镜看月亮那会就发现明暗界线上的环形山特别清楚。太阳光斜照，影子拉得长。哥白尼环形山、开普勒环形山，在农历廿六的月相上刚好露出来。直径九十多公里的坑，边缘台阶状，中央有小峰。六寸以上镜子能看见。

火星现在不行。刚过冲日，角直径掉到六角秒以下了。极冠、暗斑、沙尘暴，一百五十倍以下基本没戏。视宁度也挑。大气抖动一上来，火星糊成一片。土星环好认。哪怕小镜子，二三十倍就能看出环形状。光环系统直径差不多行星本体两倍多。卡西尼缝今年倾角小，不明显。环面朝我们斜着，像顶宽檐帽。

金星反而没啥细节。浓密二氧化碳大气，可见光波段一律均匀白亮。紫外波段能看见云顶纹路，肉眼或者普通相机拍不着。就是个亮点。但亮得有用。它当坐标，找火星土星容易。

金火土月同框没天文物理意义。纯视角现象。地内行星、地外行星、卫星凑巧排进同一个低倍视场。但这类排列能直观显示太阳系平面结构。黄道面就在那，一行天体沿着这条线分布。

黄道，太阳在天空走过的轨迹。行星大致都在黄道附近晃。月亮也是。偏差不超过几度。所以月亮每个月绕一圈，总要跟行星碰头。行星之间也常互相靠近。只是这次凑了四颗。

这种配置隔几年就有一次。不算特别稀罕。稀罕的是同时满足几个条件：都在地平线上不太低、天还没全亮、月亮细不影响看行星、三颗行星亮度落差不至于太大。这次火星土星亮度还行，没有离太阳太近被淹没。水星没参与。水星要也来，五颗凑齐更少见。可惜水星现在在太阳西边，早晨看不见。

观测报告写不写意义不大。肉眼看见是一回事，拍下来是另一回事。数据存着。坐标时间器材参数。哪天有人查这类天象记录，翻出来能用。天文资料就这么攒的。

天快亮了。五点五十左右，背景天光漫上来。东边低空从深蓝变青白。金星反而更显眼。火星开始发虚。土星第一个消失。光环太暗，晨光一冲就没了。月亮倒是撑到最后，蛾眉越来越淡，颜色转黄，然后是白。六点过后基本找不着了。

太阳还没出地平线。但大气散射已经把夜空洗掉。残月变成一层极薄的圆弧，贴在东南矮坡上头。再盯几秒，也化进天光里了。

城市苏醒的声音传过来。鸟叫，车流，远处谁家狗在吠。天完全亮。

今晚月亮还会更细。明早剩条缝。后天新月，彻底看不见。几天后变成初四初五的蛾眉月，换到黄昏西边，跟金星又挨上。那时火星土星不在附近了。行星位置天天变。金星走得快，一天一度。火星慢些。土星几乎不动。月亮更快，一天十三度。

天体位置预报靠轨道计算。开普勒定律加上摄动修正，精度足够往后推几百年。任何时刻哪颗星在哪个坐标，表里一查就有。古代没这条件，看见几颗星挨一块就当大事记。现在知道就是投影效应。

投影关系说穿了很简单。站在地球上看，三维空间分布压扁成二维天球面。前后差几亿公里也看不出来。月亮离我们三十八万公里。金星现在一亿两千万。火星两亿出头。土星更远，十三亿公里。光从土星走到这得一个多钟头。月亮的光一秒出头就到。同一个视野里，有的是刚发出的光，有的是一个多小时前的。

看的时候不用想这些。想多了扫兴。

早晨六点一刻。东边云开始泛红。太阳马上出来。收拾器材。镜头盖拧上，三脚架折叠，存储卡退出来标日期。回屋把图倒进电脑。过曝的删掉，欠曝的看情况留不留。几张包围曝光叠完，金星火星土星月亮排成一条斜线。没调颜色，白平衡日光。金星光点干净，月亮地照部分噪点多，ISO开高了。下次记得降感光度加长曝光。

天象拍完就完了。等下一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