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一个人。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衣服边角。

不是看。是打量。从头到脚。从外到里。

打量带一点审视。带一点判断。不像看那么随意。

打量有目的。买东西打量货。见生人打量对方底细。

老手艺人打量木料。摸一摸纹路。敲一敲听响。心里有数。

打量不吭声。全靠眼睛过。打量是看的前奏，比看多一层掂量。

街坊老太太打量新搬来的邻居。从鞋底看到头发梢。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记下。

打量不依赖工具。依赖经验。依赖直觉。

战场上侦察兵打量地形。哪里能藏。哪里能撤。

一秒钟扫过去。心里画好图。

打量不用教。活久了自然会。

察看。

察看和打量不一样。打量快。察看慢。

察看带检查的意思。带核实的劲。

厂长下车间察看流水线。不是走马观花。是一个工位一个工位过。

安全员察看灭火器压力表。指针在绿区才放心。

老农察看墒情。蹲地里捏土。搓一搓。闻一闻。

察看是把目光当尺子用，一寸一寸量过去。

察看要蹲下来。要凑近。要花时间。

档案室的人察看旧卷宗。纸张发脆。翻页都得屏住气。

不是看内容。是看品相。看有没有虫蛀。看有没有缺损。

察看要有耐心。急性子干不了。

警察察看现场。从门口到窗台。从地面到墙面。

不放过一个烟头。不放过一根头发。

察看的功夫在细。在稳。在反复。

看一遍不够。看三遍。五遍。看到闭眼能复原场景。

瞅。

瞅这个字硬。北方话。带着一股直接劲儿。

瞅一眼。就一眼。不带转弯。

瞅和看不一样。看可以看很久。瞅就是短促一击。

排队买东西。后面人老往前凑。回头瞅他一眼。

那意思明白。别挤了。再挤不客气。

瞅是眼睛的短拳，快进快出，力道集中。

瞅空子。瞅机会。瞅准了再下手。

瞅里面有判断。有选择。有把握时机的意思。

老猎手瞅猎物。不动。不喘。就瞅那一下。扣扳机。

瞅不能犹豫。犹豫就错过。

小青年瞅姑娘。不敢盯着看。只敢瞅。

瞅完赶紧低头。心里扑腾。

瞅是民间智慧。书面上少。嘴头上多。

瞅什么瞅。一句话能把对峙挑明。

瞅不礼貌。瞅有效。

注视。

注视有重量。注视压得住阵脚。

阅兵式上首长注视队列。一排一排看过去。目光不移。

法庭里法官注视被告人。不说一句话。那目光就是审讯。

注视是把目光钉在一个点上，不晃，不闪，不收。

注视需要定力。心浮气躁注视不了。

老中医注视病人舌苔。三五秒不动。脑子里转药方。

注视不解释。注视本身就是态度。

追悼会上注视遗像。那不是看。是送。是记。

注视有温度。也有压力。

老师注视捣蛋的学生。不用骂。就注视。

全班安静。那学生自己低下头。

注视是沉默的发言。比说话管用。

哨兵注视国境线。风刮脸。雪迷眼。注视不动。

注视是职责。是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瞄。

瞄是干活用的。瞄一眼图纸。瞄一下尺子。

瞄不准。活就歪了。

木匠吊线。一只眼闭。一只眼瞄。手稳。线直。

瓦匠砌墙。瞄水平。瞄垂直。一眼一眼瞄过去。墙就齐了。

瞄是眼睛和手配合的预备动作，瞄完了，手才动。

瞄不讲究好看。讲究准。讲究快。

狙击手瞄目标。呼吸调匀。手指搭扳机上。瞄的不是十字线。是命。

瞄和看是两回事。看是泛泛的。瞄是有靶子的。

打篮球瞄篮筐。踢足球瞄球门死角。

瞄完了就出手。中间不耽误。

老会计瞄账本。数字密密麻麻。瞄一眼。哪行不平。马上知道。

瞄的是差错。是纰漏。

瞄要训练。眼力是练出来的。

射击队一天瞄几千次。瞄到胳膊酸。瞄到眼睛涩。

瞄到最后。不用想。抬手就是。

凝视。

凝视最重。凝视不是用眼。是用心。

母亲凝视婴儿。那眼神能融化铁。

恋人凝视对方。时间停了。周围空了。

凝视是目光的深水区，沉下去，摸不着底。

凝视耗神。盯着一幅画看十分钟。腿酸。眼干。

脑子里的东西不一样了。看出线条。看出笔触。看出画家的呼吸。

凝视是往里走。往深处走。

天文学家凝视星空。一个坐标盯一夜。

盯的不是光点。是几十亿年前的往事。

凝视孤独。凝视的人孤独。被凝视的也孤独。

文物修复师凝视古画裂痕。一笔一笔填色。

凝视那裂痕。像是跟几百年前画画的人说话。

凝视不需要回应。凝视本身就是对话。

站海边凝视远方。不是看船。不是看鸟。就是凝视。

脑子放空。眼里只有水天一线。

那种凝视治焦虑。

凝视是奢侈品。现代人没工夫凝视。手机划得快。目光跳得快。

能凝视的人。心静。心大。心老。

打量。察看。瞅。注视。瞄。凝视。

六个词。六种看法。六种活法。

嘴上随便说看。落到动作里。落到日子中。分的清清楚楚。

老百姓不分析词义。老百姓用。用得准。用得巧。

词是工具。用熟了。不用想。随手拈来。

车间师傅说。你瞄着点儿。不会说。你凝视着点儿。

母亲不会说。我注视你。母亲说。我看着你呢。

那看里头。全是注视的分量。

词活在嘴上。不活在纸上。

纸上的词是标本。嘴上的词是活物。

观察的近义词。不用背。去用。

用得多了。嘴就知道。眼就知道。心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