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神贴在院门上。两员武将。白脸秦琼，黑脸尉迟恭。位置有讲究。秦琼居左，尉迟恭居右。面向门外时，左为上首。白脸靠东，黑脸靠西。不能贴反。

秦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隋末投唐。使一双金装锏。马槊也用得好。李世民手下猛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最末。尉迟恭字敬德。朔州善阳人。原刘武周部将。降唐后跟李世民打天下。使一条丈八长槊。夺槊避槊的功夫了得。凌烟阁排第七。两人在玄武门之变都站李世民这边。

门神画像有固定程式。秦琼白面长须。凤眼。铠甲多是山文甲或鱼鳞甲。持锏或持鞭。尉迟恭黑面虬髯。环眼。甲胄相同。持鞭或持锏。一锏一鞭的组合多。脚下踩小鬼或祥云。画工口诀里叫“白脸黑脸，锏鞭相对”。

两位大将成为门神的时间节点在元代以后。之前门神是神荼郁垒。再往前没纸没画，刻桃木人挂门上。汉魏时期门神形象不确定。成庆、荆轲都当过。宋代门神还是神荼郁垒为主。靖康之后汴梁刻印版画流行。门神种类多起来。

秦琼尉迟恭组合成为门神直接来源是《西游记》第十回。魏征梦斩泾河龙。龙王找李世民索命。宫门夜夜有鬼魅呼号。秦琼尉迟恭主动披挂守门。一左一右。当夜无事。李世民不忍大将连日熬夜。命画工图二人戎装像。悬于宫门两侧。效果一样。民间跟着学。

小说写这个情节有依据。唐代确实有武将画像守门的记载。敦煌文书里提过。长安大慈恩寺影堂绘有尉迟恭像。位置在门廊。秦琼画像在昭陵陪葬墓出土过残片。实物证实两人形象在唐代已受推崇。门神习俗从宫廷传出。长安坊间效仿。五代战乱时期刻版印刷普及。门神纸马开始批量生产。

两人生前地位相当。秦琼在瓦岗时跟过李密、王世充。归唐后隶属李世民秦王府。右三统军。尉迟恭归唐稍晚。武德三年在介休降。也是秦王府将领。左二副护军。两人官职同级。上柱国。封国公。秦琼翼国公。尉迟恭鄂国公。贞观年间秦琼多病。尉迟恭活得久。显庆三年卒。年七十四。

年画作坊对两人的区分更细。杨柳青、杨家埠、桃花坞三大产地。秦琼脸谱用粉白打底。眉弓勒一道黑。细长眼。五绺髯。尉迟恭黑脸勾黑花。豹头环眼。满髯。武器上秦琼持锏是定式。尉迟恭持鞭。有单鞭夺槊的典故。鞭锏形状不同。鞭是竹节形。锏是四棱或六棱。有棱无节。铁制。

门神画分武门神和文门神。武门神里秦琼尉迟恭是主流。还有赵云马超。关羽张飞。岳飞岳云。组合不同。但秦琼尉迟恭覆盖面最广。全国十九省都有张贴。福建漳州木版年画里两人持锏鞭的图样最标准。脸谱与京剧化妆同源。红脸关公在另册。不作门神用。

位置摆放的规矩传自北方。晋北、陕北、冀中一带讲究。秦琼必须在上首。跟古人尚右或尚左有关。不同朝代不同。唐代尚左。所以秦琼居左。尉迟恭居右。清代尚右。但门神位置没改。民间习惯大于礼制。

两人画像在昭陵六骏石刻旁边能找到线索。昭陵北司马门。十四蕃君长像。六骏浮雕。秦琼尉迟恭墓都在昭陵陪葬区。秦琼墓前石羊石虎还在。尉迟恭墓志铭文保存完整。称“鄂国忠武公”。门神上的形象与墓室壁画里的甲胄武士高度重叠。明光铠。护心镜。吞肩兽。膝裙。鹘尾。一样不少。

清代《燕京岁时记》明确记载。门神皆甲胄执戈。悬弧佩剑。或谓为神荼郁垒。或谓为秦琼敬德。其实皆非。但北方百姓只认秦琼敬德。腊月二十三扫房。二十四贴门神。老规矩。门神贴好要上香。供黄纸。扫房日换新的。旧的门神像不能扔。烧掉。灰撒门槛下。

民国时鲁迅写过北京的门神。说瘦长的秦琼黑脸的尉迟恭。线条刚硬。颜色只有红绿黄紫四色。对比强烈。符合北方审美。现在胶东年画里的秦琼尉迟恭还保持这个调子。凤翔年画偏蓝。漳州年画偏红。

门神的演化路线清楚。桃符、纸马、木版年画。从辟邪到祈福。秦琼尉迟恭替代神荼郁垒是在明代完成的。罗贯中《三遂平妖传》里提过。《西游记》把故事讲圆了。民间信仰跟着通俗文学走。道士画符、和尚念经、木匠雕版、纸马铺印刷。一条产业链。

秦琼尉迟恭组合能够替代上古门神的核心原因是形象具体。有名字有籍贯。有事迹有画像。庙堂之上有牌位。戏文里有唱词。说书人有段子。隋唐演义第五回就叫“秦叔宝皂角林认姑姨，尉迟恭单鞭夺槊”。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神荼郁垒只有名字。样子模糊。

河北武强年画博物馆藏有一对明代门神版。秦琼尉迟恭。刀刻线。套色。两人面部表情威严。身姿呈S形。脚下有山石。这是早期版式。清代加了云纹、仙童、聚宝盆。民国加了旗帜、官帽、五蝠。细节越来越多。基本功还是那两张脸。

门神信仰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式微。城里单元楼不贴门神。农村砖瓦房有铁门。贴对联的多。贴门神的少。但陕甘宁晋冀鲁豫交界地带还有。老人说。门神得贴。镇宅。

工匠口诀现在能听到的不多。“白脸秦琼黑敬德。鞭锏相对莫相别。左为上首东边立。右是西向不可斜。”画错的也有。左右贴反。秦琼执鞭尉迟恭执锏。闹笑话。老版年画反过来的是残次品。出不了作坊。

秦琼尉迟恭在正史里的交情不浅。旧唐书载两人同列。秦琼病时尉迟恭常去探望。尉迟恭晚年笃信方术。服云母粉。不与外人通。秦琼活到贞观十二年。六十八岁。陪葬昭陵时尉迟恭还在世。送葬的记载有。

门神不只有两位大将。是两位大将的组合最稳固。关张组合流行于巴蜀。赵马组合流行于晋南。秦尉迟组合是全国性的。跨地域跨阶层。陕北窑洞贴。福建土楼贴。广东围龙屋贴。东北大炕边的门也贴。

纸马铺的雕版有版权意识。老版子上刻着铺号。杨柳青戴廉增。桃花坞王荣兴。杨家埠同顺德。漳州颜锦华。字号就是品质保证。一块梨木版用三代人。线条磨平了再刻。秦琼的胡须从五绺变成三绺。尉迟恭的黑脸从全黑变成黑花。都是刻版师傅改的。

民俗意义上的秦琼尉迟恭已经脱离历史人物独立存在。名字对。事迹对。但功能变了。从护国公变成护家神。不需要知道他们打过多少仗。只要知道贴门上能保平安。腊月二十四贴门神。灶王爷上天。门神留守。

门神尺寸有规定。大毛、二毛、三毛。大毛整张粉连纸。贴在院门上。二毛对开。贴屋门上。三毛三裁。贴后门或角门。秦琼尉迟恭多印大毛。大宅门用。小户人家用二毛。尺寸缩。形象不变。

年画行业把秦琼尉迟恭归入“神像”类。不叫“画”叫“马”。门神马、灶王马、财神马、仓神马。纸马是神位的替代。焚香烧纸。神即到来。秦琼尉迟恭不是普通画像。是神像。卖的时候不能说“买”。要说“请”。请一对门神回家。恭敬。

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的秦琼尉迟恭门神像实物在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南宋金代平阳刻。二十世纪初日本学者从山西购走。白纸黑线。未套色。两人甲胄清晰。旁边有“秦叔宝”“尉迟恭”六字。这是版本学的断代依据。

年画传承人还在做。老版新印。颜料从植物矿物换成化学颜料。纸从竹纸粉连纸换成宣纸。样子没大变。秦琼还是白脸凤眼。尉迟恭还是黑脸环眼。两人对视。守着一道门。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