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到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凉快。太阳走到黄经一百八十度，把白天黑夜劈成两半。十二小时对十二小时。往后黑夜就要占上风了。

早上出门能看见呵出的白气了。薄薄一层。空气里有股干草味儿，是露水蒸发后留下的。草叶边缘泛黄，不是大片大片地黄，是从叶尖开始往下走，走得慢，一天一两毫米的样子。银杏叶子还没全变色，绿里透黄，像旧书页那种颜色。秋分的黄不是衰败，是植物把叶绿素往回抽，养分存进根里。树比人明白，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昼夜平分这事挺有意思。春分也平分，感觉不一样。春分是冷往暖走，秋分是暖往冷走。一个往上坡爬，一个往下坡溜。下坡路总是好走些。太阳角度变了，斜着照过来，光线发黄发软，不像夏至那会儿直愣愣往下砸。影子拉长了，中午的影子也比夏天长一截。日头偏南之后，北半球的暖气就慢慢关小了阀门。

地里头正忙着。玉米棒子皮发白，须子焦黑，掰一个下来指甲掐不动籽粒，就是熟了。豆子荚鼓鼓囊囊，太阳晒几天会自己炸开，豆粒蹦出来。收晚了不行，收早了也不行。秋分前后三天种冬小麦正合适，地温十七八度，种子下去七天出苗，再晚地温掉下去苗就不齐了。棉花叶子被打掉，剩下棉桃裂开，白花花一片。摘棉花腰弯一整天，晚上躺下腰还弓着。

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果了。青皮转黄，硬邦邦的。等霜打一两回才软才甜。石榴咧开嘴，籽粒透亮，粉红色，咬破是酸甜的汁水。菊花刚打苞，小的像黄豆，大点的像花生米。桂花开了，香味飘半条街，甜丝丝的，不腻人。早晚温差拉开到十度以上，中午热得脱外套，傍晚凉得想拢衣裳。

燕子开始聚群。电线上一排排的，叽叽喳喳商量事。三五天内会走，一夜间全走光。明年回来还是这些燕子，还是这个窝。它们脑子里有磁感应，几千公里认得路。大雁也从北边过来了，排人字形，飞得高，叫声传得远。嘎嘎的，在云层底下能听见。

农村集市上东西多起来。新米下来了，煮饭油亮亮的，有嚼劲。芋头圆滚滚的，带着泥。红皮萝卜水灵，切开来辣味冲鼻子。地瓜刚刨出来，皮粉红，肉白，放半个月才甜。南瓜老得起了白霜，切开面是橘红色，煮粥发甜。核桃青皮裂了，露出硬壳。板栗球刺扎手，踩开里面两三个栗子，油亮褐色。

秋分这天鸡蛋能立起来是个老说法，跟引力没关系，跟耐心有关系。蛋黄沉，重心低，找对支点就行。春分也能立。平时也能立。只是这天大伙愿意试，愿意等那个平衡的瞬间。

雷声听不见了。春分雷始发声，秋分雷收声。夏天下午常打雷，轰隆隆从西边滚过来，雨点子砸地冒烟。入了秋分空气干了，积雨云堆不起来，雷就没了。云变薄变高，一丝一缕的卷云，像扯开的棉絮。天空显得高远，蓝色变浅，发灰发白。

早晚得穿长袖了。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毛孔收紧。老年人把秋裤翻出来，棉被晒一晒，晚上盖着有太阳味。窗子开的时间短了，夜里关上，怕穿堂风。路灯亮得早，六点多就亮了，照着树影子在地上晃。虫叫声稀了。蛐蛐叫得有气无力，不像立秋那会儿扯着嗓子。纺织娘还叫几声，螽斯基本没声了。蚂蚱跳不动了，一碰飞不远，笨拙地落草丛里。

菜园子收尾。茄子辣椒秧子拔掉，地翻一遍。种点菠菜香菜过冬。蒜瓣摁土里，明年开春吃蒜苗。大白菜开始卷心，外面叶子往拢抱，一层一层裹紧。萝卜露出土半截，白的青的都有。

山里头颜色变了。栎树叶子发褐，枫树开始红。不是全红，一棵树半边绿半边红。黄栌叶子变色早，远远看去像着了火。松树还是绿的，松针落一地，踩上去软和。野菊花开了，碎碎的黄色，药香味浓，摘回来晒干泡水喝。野果子熟了，山楂红得发亮，山葡萄紫黑色，酸得打哆嗦。

秋分的分是平分也是分界，从这天起阴气渐盛阳气渐衰。白天时间一天比一天短，短得不多，一天一两分钟。累积到冬至短到极致。冬至白天只有九个多小时。北方的人开始储存过冬东西，腌酸菜渍咸菜，煤球蜂窝煤码整齐。南方人晒被子晒衣服，把潮气赶走。

河水变清了。夏天泥沙多水浑，秋天泥沙沉底水透亮。看得见水底石头，看得见鱼影子。水流声音小了，哗哗变成潺潺。水凉了，手伸进去刺骨头。青蛙不怎么叫了，找泥洞钻进去。蛇也找地方冬眠，墙缝石堆底下。

月亮越来越清亮。中秋就在秋分前后，月亮圆得没有缺口。空气干净水汽少，月亮光白白的，照地上能看见人影。桂花在月光下香味更浓，好像香味也看得见。

早晚温差大起来。早上七八度中午二十三四度。穿衣服麻烦，多了中午热少了早晚冷。夹克衫毛衣褂子来回换。路上人穿得乱，有穿短袖的有穿棉袄的。树叶一天一个样。银杏叶从边缘黄起，黄到叶柄就算完。枫叶从叶脉红起，红到整片叶子。梧桐叶大，黄了就脆，一捏碎成渣。杨树叶掉得快，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

日子过得快。太阳角度越来越低，影子越来越长。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剩下茬子。翻耕过的土晾着，等上冻。秋分像一个坎，过了这个坎，秋天就深了。早晨草叶上的露水更重了，有时候是霜，薄薄一层白。太阳一晒化成水。地里庄稼收干净了，秸秆拉回家垛起来。农民能歇口气，赶赶集喝喝酒。

秋分把一年切成两段。前半段生发长大，后半段收敛储藏。人到了中年大概也是这样。不再往外蹦跶，开始往回收。晚上睡得早了，天凉了被窝暖和，躺下不想动。听窗外风吹树叶响，沙沙的。虫叫一声两声，有气无力的。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细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