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诗词这摊子事。得从农历九月初九这个日子说起。数字九在易经里头算阳数。两个九搁一块儿。就叫重阳。古人觉得这日子阳气太盛。得想法子避一避。登高。插茱萸。喝菊花酒。一套流程下来。才算踏实。诗词记录的就是这些事。

最早的重阳诗能追溯到什么时候。不好说死。反正陶渊明那会儿已经写得挺像样了。他有一首《九日闲居》。序里头说自个儿闲着。手边有酒。满园菊花。喝痛快了。就写几句。里头“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这两句。把喝酒跟养生绑一块儿。那时候文人过重阳。讲究的就是这个调调。陶渊明写重阳诗。不怎么使劲。随手一划拉。后世的人读着就是舒服。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真这么过日子。

王维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是个绕不过去的山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十七岁写的。一出手就传开了。用大白话讲。人在外地。一到过节就想家。猜家里头兄弟们正爬山。每人身上别着茱萸。就差自个儿一个。没用什么花哨词儿。说的就是大实话。茱萸这东西。香味儿窜。古人拿它缝香包。重阳别身上。图个辟邪。王维隔着老远想这个细节。比直接说想家狠多了。

杜甫的重阳诗是另一路。他晚年流落到夔州。有一年重阳节。自个儿拖着病身子爬上高处。写了《登高》。里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气象大得吓人。前一句写景。树叶可劲儿掉。江水可劲儿流。拦都拦不住。后一句写自个儿。离家万里。常年漂着。一身是病。还非要爬上来。杜工部写诗不爱拐弯。愁就是愁。苦就是苦。一句顶一句。用词跟砌墙似的。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码。稳当得很。

李白过重阳。又是另一张脸。《九日龙山饮》里头写“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菊花冲着他乐。风把帽子掀了。喝多了。趁着月亮跳一段。帽子丢了也不在乎。这叫什么。这叫痛快。李白写重阳诗。重点从来不在愁上。在酒上。在疯上。他有一篇《九日》。末尾两句“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提溜着酒壶。扯把菊花泡着喝。跟神仙似的。旁人学不来。也没他那份心气儿。

孟浩然有首《秋登万山寄张五》。写的是登高找朋友。没找着。坐在山顶上看。“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远处树跟荠菜似的。沙洲跟月亮似的。景看得差不多了。扔下一句。你啥时候带酒过来。咱哥俩重阳喝一顿。孟襄阳这人。一辈子想当官没当成。写诗倒挺想得开。话不说满。留个口子。读着跟聊天似的。

杜牧那首《九日齐山登高》。里头两句特别瓷实。“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人活着不容易。赶上过节。该乐就乐。菊花得插一脑袋。旁人说啥不管。后面还接了一句。喝醉了就躺山头上。不用非得下山。杜牧之这人。放得下。也拿得住。诗里头透着一股不在乎的劲儿。重阳登高。旁人可能是应景。他是真上去躲清静的。

李清照的重阳词。得单说。《醉花阴》里头那几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黄昏喝完酒。袖子沾上菊花香。别说不难受。帘子让风一掀。看屋里这人。比外头菊花还瘦一圈。易安居士写词。专抓这些细枝末节。西风。帘子。袖子。黄花。拼一块儿。全是日子。全是想头。赵明诚在外头做官。她一个人在家。重阳节过出这个味儿。搁谁读了不噎一下子。

翻翻重阳诗。里头老出现几样东西。菊花。酒。茱萸。登高。菊花排在头一个。不是因为好看。是它能泡酒。喝了据说顶用。酒是过节必备。登高最初是躲灾。后来成了习俗。茱萸是辟邪的。往身上一挂。心里踏实。几样东西让诗人们一写。成了固定搭配。随便抓一首重阳诗。里头准有一样两样。

白居易写重阳诗。爱往实在了写。《重阳席上赋白菊》里有句“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一院子黄菊花。偏有一丛白的。跟下霜了似的。老白写诗。不爱整虚的。看见啥写啥。他另一首《九日寄行简》里头说“摘得菊花携得酒。绕村骑马思悠悠。”摘把菊花。拎壶酒。骑驴绕村子转悠。脑子放空。这种过法儿。跟陶渊明差不多。踏实。

岑参写重阳。又是另一路。他在军中待过。写的重阳诗带着边塞味儿。《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里有两句“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想过个节。没人给送酒。想起老家的菊花。八成在战场边儿上开着。岑嘉州这诗。读着让人后脊梁发凉。重阳。登高。菊花。全有。味儿不对。战乱年月。节日过得不像节日。

重阳诗词这摊子。说到底是古人用笔给自个儿过的节。陶渊明喝酒。王维想家。杜甫发愁。李白发疯。孟浩然等人。杜牧躲清静。李清照闷坐。白居易遛弯。岑参惦记。一人一个过法儿。一人一个写法儿。凑到一块儿。就是一部重阳节的样子。

这些诗流传下来。也不是光给文人看的。老百姓嘴里念的。记的。用的。多是里头最好懂的那几句。每逢佳节倍思亲。满城风雨近重阳。人比黄花瘦。字儿少。劲儿大。念顺嘴了。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谁过节还没个念想呢。古人替你说出来了。还说得挺是那么回事。这大概就是老诗的好处。不装。不绕。直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