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之瑕不掩玉
一部书能传几百年,翻来覆去地被人读,肯定有它的道理。《红楼梦》就是这种书。里头那些梦,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写得极好,有的写得一般,有的甚至读起来有点绕。但整本书搁在那儿,这些梦上的小毛病,一点也不影响它是个好东西。
写梦这事,曹雪芹之前也有人干过。唐人传奇里写梦,宋人话本里写梦,明人杂剧里也写梦。写法多是直来直去,梦见什么就是什么,醒了就完了。功能也单一,要么预个警,要么托个兆,要么纯粹凑个情节。到了《红楼梦》这儿,梦变了。梦不再是情节的附庸,梦本身就是情节。梦不再是现实的影子,梦跟现实搅在一块儿,有时候你分不清哪段是梦哪段是醒。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这个梦占了一整回的篇幅。梦里看册子,听曲子,见识了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判词。醒来之后呢?什么都没记住。这个梦的写法跟之前的小说完全不一样。它不是在讲故事,它是在埋东西。整部书后面一百多回的人物走向,全在这个梦里头了。
《红楼梦》的梦,核心价值在于它直接参与了叙事结构,而不是游离在叙事之外。太虚幻境的梦、秦可卿临终托梦、贾宝玉梦见甄宝玉,这些梦不是随便写写的闲笔。它们承担着预叙、对照、映射人物内心这些实打实的功能。秦可卿死前给王熙凤托的那个梦,说的全是贾府后事怎么安排的话。在祖坟附近多置田庄房舍,把家塾设在那儿,将来败落了也有个退路。这话从一个将死之人嘴里说出来,又是通过梦的形式,分量就重了。它不是王熙凤自己琢磨出来的,是外力点醒。可惜王熙凤醒了之后,该怎样还怎样。梦在这里起的作用是揭示,揭示一种可能的出路,然后让现实把这条路堵死。这个梦写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也不是所有的梦都写得这么好。书里有些梦写得就糙。贾瑞照风月宝鉴那段,说是个梦也行,说是幻象也行,处理得就有点含混。还有几处写丫鬟小厮打盹做梦,三言两语带过,跟前面那些精心编织的梦比起来,像是随手填上去的。程高本后四十回里也有几个梦,读着就不太对味。贾母死后给贾政托梦,话说的太满太直,失去了前面写梦那种虚实相间的分寸感。这些地方,说它们是"瑕",不冤枉。
可话说回来,这些"瑕"碍着什么事了吗?读《红楼梦》的人,有几个是冲着那几个写得一般的梦去的?评判一部作品的梦境描写,不是数它有几个梦写砸了,而是看它那些写成功的梦达到了什么高度。《红楼梦》里写得好的梦,拿到整个中国古典小说里头去比,都是顶尖的。太虚幻境那个梦的复杂程度、结构设计的精巧程度,之前没有人这么干过。它把一个家族的命运、一群女子的结局,用梦境的形式打包放在全书最前面,这种写法本身就是开创性的。
再说白一点,梦在《红楼梦》里是一个工具,不是目的。曹雪芹写梦,不是为了展示他多会写梦,是为了用梦这个形式干别的事。什么事?把那些用现实主义笔法不好直接说的话说出来。贾宝玉在梦里喊出"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这话醒着的时候他说不出口。梦里说了,丫鬟听见了,读者也听见了。梦在这里成了一个通道,连通人物潜意识跟读者认知的通道。
还有一层。整部《红楼梦》本身就是一个大梦的结构。开头一僧一道说那块石头要去经历一番,结尾宝玉出家,整件事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在这个大梦的框架里,里头那些具体的小梦,写得好的就成了这个大梦的支撑,写得一般的也不至于把这个框架拆了。就跟盖房子一样,主梁立柱结实,墙面上有几块砖没码齐,房子照样立得住。
曹雪芹写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不把梦写死。太虚幻境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判词曲子到底怎么解?两百多年了,读的人还在争。这种开放性本身就是功力。他把梦写得像真梦一样——模糊、多义、记不全、说不清。而不是像之前的小说那样,梦就是神明托付,清楚明白,一是一二是二。这种写法上的进步,已经足够让那些小瑕疵变得不值一提了。
回到那句话,瑕不掩瑜。玉上面有斑点,斑点在那,玉还是玉。《红楼梦》的梦,有几个写得不够好,但那些写得好的梦立在那儿,就成了后世写梦的标杆。后人再写小说里的梦,绕不过曹雪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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