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总有人在朋友圈争论该说安康还是快乐。这事闹了有好几年。一边说扫墓祭祖的日子不能祝快乐。另一边说踏青游春凭什么不能快乐。两边都觉得自己占理。谁也不服谁。

翻翻老黄历。清明最早就是个节气。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万物至此皆洁齐而清明。农谚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气温回升雨量增多。正是春耕大忙的时候。种地的盼着这场雨。盼着种子发芽。盼着一年有个好收成。这种盼头里带着高兴。没听说谁家种地还板着脸的。

后来寒食节跟清明挨得太近。慢慢就揉到一块去了。寒食禁火冷食。纪念介子推。有扫墓的习俗。上巳节也凑过来。三月三水边祓禊。洗掉晦气。郊游踏青。三个日子叠在一起。清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一个日子同时装着两件事:追思亡故的人,接住春天的生机。哪件都是真的。哪件也没法假装看不见。

有人较真。说祭扫是丧事。丧事不能言喜。这话听上去有道理。但老辈人操办白事未必全按这个规矩来。喜丧这个词不是现在才有的。老人高寿无疾而终。儿孙哭归哭。办完事照样摆席吃饭。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过。把祭扫跟悲伤画等号,多少有点把复杂的人情往简单里摁。

清明节安康还是快乐

乡下扫墓什么样。扛着铁锹提着供品。拔草添土修坟头。压几张纸钱。摆几碟点心。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家里添了人口孩子考了学庄稼长得好。报告平安。让地底下的人放心。语气平平常常。像隔着门说话。完了蹲在坟边把供品分着吃了。说这是老人留给儿孙的福气。山坡上油菜花开得晃眼。蜜蜂嗡嗡的。小孩追着跑。你非说这场景里不能有快乐。怕是管得有点宽。

城里公墓是另一番景象。排队进停车场。捧着菊花找到墓碑。擦洗擦拭。站着沉默一会儿。有人哭。有人没哭。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路边的玉兰开得正盛。悲伤和舒畅同时存在,谁也不碍着谁。非得规定今天只能有一种表情。反倒不近人情。

语言这东西是活的。节日祝福也是活的。端午原先驱瘟辟邪。后来纪念屈原伍子胥。现在大伙说端午安康也说端午快乐。没见谁跳出来纠正。中秋团圆赏月。古人写词有欢饮达旦也有千里孤寂。同一轮月亮底下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清明也一样。回老家上坟的人。路上堵了三个小时。心里未必痛快。带孩子放风筝的人。看着风筝线绷得嗡嗡响。心里就是高兴。都对着同一天。犯不着统一口径。

民俗学者讲过。传统节日从来都是多义混成的。清明有肃穆的一面。坟前供酒纸灰飞作白蝴蝶。也有轻快的一面。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同一个节日在不同人不同情境底下侧重不同。硬要二选一。反而把节日的厚度削薄了。

话说回来。说安康的人多数是出于体谅。觉得祭扫的日子祝人快乐。怕戳着人家痛处。这份小心本身是善意。值得尊重。说快乐的人也没打算冲撞谁。就是觉得天暖和了花开了。想跟朋友分享这点舒坦。两种说法都没恶意。争到脸红脖子粗。倒把清明的意思弄拧了。

见过一个说法挺明白。清明你扫你的墓。我踏我的青。他种他的树。各干各的。路上碰见点个头。愿意说安康就说安康。愿意说快乐就说快乐。听的人领这份好意就行。日子长着呢。一年到头能让人好好说话的节日本来就不多。别浪费在抠字眼上。

清明节安康还是快乐

城里人现在过清明越来越简化。有的网上祭祀。有的代客扫墓。也有干脆趁假期出门旅游的。老一辈看了摇头。说忘了本。年轻一代觉得心意到了就行。形式不必太拘。这事没有标准答案。时代往前走。谁也拦不住。但有一条。不管形式怎么变,记得来处,记得春天该有的样子。这两样东西都装在一个清明里。少了哪样都不完整。

雨纷纷的清明是清明。艳阳高照的清明也是清明。坟前落泪的人没碍着草坪上野餐的人。草坪上野餐的人也没碍着坟前落泪的人。同一个日子底下各过各的。谁也别教谁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