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在冬天。北方腊月零下十几度,土冻得硬邦邦,树叶子掉光,它照开。花瓣薄,五片,单瓣的居多,颜色不艳,白、粉、红都有,香味淡,凑近才闻得到。

什么人跟这花搭上边。

先说独居的那类人。住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不种菜,种两棵梅树。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雪堆在树根底下,也不管。邻居问怎么不搬楼上,他说一楼接地气。话少。快递送到门口,说声谢谢就关门。阳台上挂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晾衣绳是铁丝拧的,用很久没换。这种人过日子像梅树长枝条,慢,不急,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不凑热闹。小区搞联欢会他不去,说家里有电视。电视确实开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很低。

梅代表的人首先是扛得住冷的人。不是嘴上说说的扛,是真扛。三九天天不亮出门,骑电动车去批发市场买菜,手套磨出洞也不换。手指裂口子贴胶布。回来路上电动车没电,推着走两公里。到家把菜收拾干净,该腌的腌,该晒的晒。这种人你问他苦不苦,他说习惯了。习惯两个字把什么都盖住了。

梅花代表什么人

再说一种。手艺人。会木工的老赵,六十二,做板凳不做椅子,说椅子费料。板凳四仰八叉,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作坊在自家车库,刨花堆到脚踝,松木味重。冬天车库没暖气,穿棉袄干活,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有人订做婴儿床,他不接,说婴儿床讲究多,万一哪个榫头松了出事担不起。就做板凳。方凳圆凳长条凳。做完拿砂纸打磨,来回磨,磨到木头摸着像绸子。也不刷漆,说漆味散得慢。这种人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尺寸。跟梅花一个道理,不抢时间,该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开。

还有一类。退休教师。教过初中语文,现在每天抄书。抄《古文观止》,用钢笔,蓝黑墨水。字小,工整,一行一行排过去,不涂不改。抄完的纸订成册,摞在书架底层。不发表不给人看。有人问抄这有什么用,她抬头看一眼,说没用。然后继续抄。窗台上放瓶水,插一枝腊梅,街上买的,五块钱。花期长,能开二十来天。花瓣干了她也不扔,说干有干的看头。

梅花底下的人普遍有个特点:不解释。别人怎么看不重要。种梅的接着种,做板凳的接着做,抄书的接着抄。社会上流行什么跟他们关系不大。手机还是旧款,屏幕裂了用透明胶粘上。不刷短视频。晚上看天气预报,看完了关电视。这种活法你说落伍也行,说沉得住气也行。

说远点。过去有种人叫隐士。现在没这个叫法了。现在叫不合群。公司团建不去,说晕车。其实不是晕车,是觉得一群人爬山喊口号没意思。周末自己开车去郊外,找条河,坐一下午。带壶茶,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漂在上面也不撇。看水鸭子扎猛子。天黑往回开。这种人朋友圈一年发两三条,一张河水的照片,连定位都不加。

梅对应的人骨子里硬,但硬得不出声。像冬天树枝,看着枯,折一下才知道韧劲足。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周,腿不好,坐轮椅,修鞋机器摆地上,工具箱是木头自己钉的。鞋底上线,手劲大,拽线拽得皮子吱吱响。换鞋跟五块,不涨价。下雪天也出摊,撑把大伞,伞骨断一根用铁丝绑着。路过的人说冷,他说干活不冷。递烟不抽,说戒了。戒烟理由是烟钱够买一双棉鞋。

再提一类人。写东西的。不是写畅销书那种写法。写地方志。翻旧档案,查老地图,走访七八十岁的人,记录哪条街原来叫什么,哪个铺子传了三代。稿纸用钢笔写,涂改多了就重抄。出版社不给出,说印量太少。他就自己打印装订,送朋友。送的时候说,你看看,有错的地方告诉我。这种人不图别的,图个东西留下来。跟梅结子一样,没人摘就落土里,来年说不定发芽。

梅花代表什么人

所有这些人都不是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照不到。他们站在边角。站边角不影响他们做好自己那点事。梅树也不是林子里的主角,松柏比它高,竹子比它密。梅不管,它开它的。开在角落,开在墙根,开在没人走的小路旁。

梅花底下的人看重一样东西:长久。长久不是永远,是尽量不半途而废。板凳做好用十年二十年。书抄完放几十年纸不黄。修鞋的老周那条街拆了又盖,他还在原来位置附近,只是从路口挪到了超市旁边。搬走的人回来修鞋还找他,说老周还在啊。在。在就行。

这种长久靠什么撑住。靠不凑合。早上扫雪就扫干净,板凳榫头就敲严实,钢笔字就写端正,鞋底就缝牢靠。每一下都到位。不用谁盯着。自己这关过得去。

北方的梅花到二月还开着。别的地方花都开了它也不急,慢慢谢。花瓣掉地上,雪化了渗进土里。树干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疙疙瘩瘩。看着不起眼。不起眼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