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走阳关道。死人走的那条路叫黄泉路。

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黄泉路不止一条。总共五条。条条通阴间。

头一条路。睡梦里走的那条。不少人有过这种经历。半夜梦见死去多年的亲人。穿着走时那身衣裳。站在老屋门槛里头。不说话。光看着你。眼神清亮。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梦里的路总是灰蒙蒙的。脚下软塌塌踩不实。两边景致模糊成一团。记不住走了多远。记不住拐了几个弯。只知道顺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他们待的地方。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梦里的路是生魂走的路。天亮前必须回来。鸡叫三遍还不折返。人就醒不过来了。隔壁村王木匠就是。连着三天梦见闺女喊他去新房子住。第四天早上没起来。身子都凉了。

第二条路。烧纸烧香走的那条。逢年过节十字路口一堆堆纸灰。风一刮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烧纸的人嘴里念叨。爹。娘。收钱来。念叨声含混不清。烟气却直直往上走。不带拐弯的。这条路上走的不是人。是念想。是活人硬送过去的东西。纸钱。纸衣裳。纸扎的洋楼汽车。十字路口是阳间阴间交会的地界。灰烬落地的位置讲究得很。圈没画圆钱就让野鬼抢了。老李头年年腊月二十八给他娘烧纸。蹲路口拿粉笔画个圈。朝老家方向留个口子。划火柴的手不抖。嘴里那套词几十年不变。有一年画圈的粉笔断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没过正月十五就摔断了腿。

五条大路通阴间

第三条路。生大病走的那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往上。人就开始说胡话。说看见过道里站着人。说墙角蹲着个黑影。陪床的人扭头看。啥也没有。可病人指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儿。穿灰褂子。脸看不清。这条路的入口藏在体温计那根红线顶端。烧得越厉害。路口越宽。高热不退的人一只脚已经踩上那条路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膝盖人糊涂。走到腰眼人抽搐。走到心口窝人就没了。镇卫生院张大夫守了三十年夜班。说见过不止一个病人临去前眼睛突然亮堂起来。手往半空抓。嘴里喊娘。喊完这声就走了。张大夫不说回光返照这个词。只说。上路了。

第四条路。庙里香火走的那条。城隍庙。土地庙。东岳庙。哪座庙哪座神管哪段路都有说法。庙门槛磨得光亮。跪垫子上磕头的人来来去去。求什么的都有。保平安的。消灾的。超度亡人的。老庙祝八十多了。耳背。你问十句他答一句。指着殿里黑漆漆的神像说。底下的事归底下管。上头的人插不上手。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庙里做道场。铙钹声震耳朵。香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和尚道士念的经文没人听得懂。可烧给亡人的黄表纸上姓名住址写得明明白白。跟寄信一样。阳间的地址写这头。阴间的地址写那头。中间是条香火铺的路。

第五条路。送葬队伍走的那条。这条路最直。也最显眼。白幡开路。纸钱撒一溜。长子摔瓦盆那声响还在耳朵边。棺材就抬起来了。八个人。前后各四。走得不快不慢。抬杠压在肩窝里。脚下是实打实的土路。田埂。石桥。最后到山坡上那片老坟地。这是五条路里头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路。活人陪着走完最后一程。送到地头就得停下。不能再往前了。前面那条界线是挖坟坑的人一铁锨一铁锨划出来的。填土的时候孝子跪一排。哭也好不哭也好。土落棺材盖上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

五条路。走的不是同一种人。也不是同一个时辰。梦里那条随时都在。烧纸那条逢年过节才开。高烧那条来去不定。庙里那条有日子有规矩。送葬那条只走一回。

村里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你跟他说这些。他眯着眼。半天不吭声。然后往地上磕磕烟袋锅子。说。活人把自个儿的路走好就中了。那边的事。到了那边自然知道。

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背着手走了。日头正好。影子拖得老长。那条路暂时还轮不着他走。

五条大路通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