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叫上元节。老辈人更习惯叫灯节。叫元宵节是后来的事。这日子口儿的风俗不是单一的，是一整套动作流程。一个环节扣一个环节。

先说吃食。正月十五的核心吃食是元宵，南方叫汤圆。做法不一样。北方是摇出来的，馅料切成方块，扔进盛着糯米粉的大笸箩里来回晃，一层层裹粉，越滚越大。南方是包出来的，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揪剂子捏成小碗状，把馅料填进去封口揉圆。吃法上，煮着吃占多数，也有炸着吃的，外焦里嫩。馅料种类多，黑芝麻、五仁、豆沙、山楂、巧克力、鲜肉。早年间副食店门口排长队，每人限购二斤。家里自己摇元宵的更讲究，馅料得提前冻瓷实。这天不吃元宵，感觉年没过完。小孩子常被嘱咐，元宵黏，细嚼慢咽，别噎着。

再说灯。正月十五看灯是头等大事。老话说，十五的灯，十六的走。灯市从正月十三就开始了，叫上灯。到十五这天达到顶峰，叫正灯。过去灯市口、前门大街、地安门一带，全是灯棚。灯的种类多，挂在高处的走马灯，拿在手里的兔子灯、羊灯、荷花灯。走马灯里边点根蜡烛，热气上升推动轮轴，上边画的人马就转起来，原理简单，看着热闹。冰灯也有，用冰雕成各种形状，中间掏空了放蜡烛。机关单位、厂矿企业会在门口扎大型灯组，什么二龙戏珠、八仙过海，费不少人工和材料。小孩儿提着灯笼满胡同乱窜，嘴里念叨“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蜡烛倒了烧着灯笼的事年年有。

猜灯谜是看灯的配套项目。灯谜挂在花灯下面，猜中了有小奖品。谜面写在纸条上，内容包罗万象，字谜、物谜、地名谜、人名谜。猜谜有规矩，不能揭下来看，得先找工作人员说出谜底，对了才允许摘条领奖。奖品不贵重，橡皮、铅笔、糖块、小手绢。图的是个趣味。高手一晚上能猜几十条。有些人专门为了猜谜去逛灯会，灯反倒成了陪衬。

放烟火。正月十五晚上的烟火量最大。白天是花会表演，踩高跷、跑旱船、扭秧歌、舞龙舞狮。这些表演队伍沿着主要街道走，边走边演，两边挤满了人。队伍走到哪个商铺门口，商铺得放一挂鞭炮表示欢迎，讲究的还给包个红包。高跷队里有扮成渔翁、媒婆、傻小子的，插科打诨逗人乐。舞龙队讲究配合，龙头死沉，得壮劳力轮换着举。龙身子里头点着蜡烛的算火龙，晚上耍起来好看。舞狮子两个人搭伙，一个举狮头一个弯腰当狮尾，得练过，不然跳不上桌子。

妇女有走百病的习俗。晚饭后，妇女结伴出游，过桥摸钉。过桥说是能走掉百病，得走至少三座桥。摸钉指的是摸城门上的铜钉，门钉在旧时象征男性，摸门钉求子嗣。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月十五这天破例，能名正言顺上街逛逛。街面上人挤人，谁也不说谁。年轻男女借着看灯互相打量，眉来眼去。宋代话本里就有元宵节男女相遇的故事。这天晚上治安压力大，巡捕房加派巡逻人手，怕走水怕踩踏。

祭门户。正月十五是上元节，道教三官大帝里天官大帝的生日。天官赐福。有些地方在门口挂天灯，从正月十三点到正月十六。屋里供三官像，摆供品。北方农村有给祖坟送灯的习俗，傍晚时分，家里男丁带着蜡烛或小油灯去坟地，每个坟头点一盏，意思是请祖先一起过灯节。远远看去，坟地里星星点点。这个风俗现在少了。城里人祭门户简化成在家门口点两盏红灯笼。

占卜农业收成。用面粉捏十二种灯盏，代表十二个月，每个灯盏边缘捏一个或几个褶子代表月份。蒸熟后，揭开锅盖看哪个灯盏里的蒸馏水多，对应的月份雨水就多。说法朴素。有经验的老农不看这个，看风向看云层。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云遮月，两句农谚互相印证。意思是这天如果下雪打湿了灯笼，中秋节的月亮就亮不了。老百姓关心粮食和蔬菜。

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放焰火、耍百戏、走百病、祭门户、占年景。这一整套程序做完，年才算彻底过完。第二天正月十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铺户下板子开门营业。胡同里满地都是花炮碎屑和踩瘪的灯笼。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骂街。年味儿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攒，到正月十五彻底释放干净。下一个节气是雨水。地里活儿该预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