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春不是真动手打人。打的是牛。

用土堆个牛样子，拿鞭子抽。土牛碎了，大人小孩上去抢土块。抢回来扔自家地里，图个庄稼旺。扔牲口圈里，图个六畜不闹病。老辈人管这叫“打春”，也叫“鞭春”。立春那天的事。

打春这说法现在年轻人听着新鲜。城里头基本没这景了。村里还有些地方留着这习惯。不是每年都弄，赶上热闹年份，庙前头围一群人，老把式举个纸鞭子比划两下。纸鞭子沾了水，抽土牛身上啪啪响，不带尘土。讲究点的，牛肚子里塞五谷。鞭子抽裂了，粮食淌出来，旁边人喊一声“春来了”。喊完就往家跑。谁跑得快谁家年头顺。没道理可讲。就图个心气。

打春那天不能赖在床上。立春时辰一到，屋里人得起来动弹动弹。躺着躲着，老话叫“压春”。压春压一年，说这一年精神头起不来，人也蔫，地也蔫。不是病，是背运。家里有老人的盯得紧，到点就敲窗户，喊一嗓子“起来了起来了”。被窝再热也得掀开。鞋得穿正，衣裳得穿周正。蓬头垢面迎春，等于把穷气接进门。

吃的上有固定东西。吃萝卜。不管红萝卜白萝卜心里美，啃一口。叫“咬春”。咬萝卜不是随便咬。得在立春那个时辰咬。咬得嘎嘣脆。老人听声儿，谁咬的动静大，谁这一年身子骨硬朗。萝卜辣，小孩不爱吃。大人逼着啃两口，不啃不行。南方有些地方吃春卷。北方吃春饼。一张薄饼卷豆芽韭菜鸡蛋丝，咬下去也算咬春。韭菜得是头刀紫根韭菜。大棚里的不行，味儿不够冲。

打春那天忌讳说不吉利的话。死、病、穷、赔、塌、漏，这些字眼不能说。小孩嘴上没把门的，大人提前交代好。交代不住就塞块糖。糖粘嘴，说不出来。家里有吵架的，立春那天得停。夫妻拌嘴，邻居闹别扭，都攒着，过了这天再说。立春骂人，骂出去的晦气弹回来，加倍。这是老令。信的人特别当真。不信的人嘴上说不信，真到了那天，说话也不自觉收着点。收着点总没坏处。

出嫁的闺女立春那天不回娘家。这个规矩现在松多了。早年间卡得死。叫“躲春”。不光是闺女躲，属相跟当年太岁相冲的也得躲。立春前后那一个时辰，待在屋里别出门。窗帘拉上。不见外人。不能去医院，不能去丧事场子。躲过去了，一年顺当。躲不过去，心里膈应。不是迷信不迷信的事。家里老人这么传的，照做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打春之后三天内不动土。立春是地气翻动的关口。地底下虫子醒过来，草根子开始往开里长。这时候拿铁锹挖地，等于断地脉。农家讲究这个。开春头一锹土，得看日子。不是立春当天。也不是第二天第三天。得等土地“缓过劲来”。老庄稼把式懂这个。种大棚的不太管这套。露天种地的老人还守着。动土前蹲地头上抽袋烟，嘴里念叨两句。跟土地打个招呼。不打招呼就下家伙，收成不好赖自己。

理发也有说法。立春前后不剃头。不是正月不剃头那个舅舅规矩。是立春阳气往上走，头发指甲都是身上冒出来的东西。这时候剪了，等于把往外走的运势截住了。留几天再剪。不差那几天。

牛在打春那天待遇高。真牛这天不干活。槽里多加料。豆饼子泡软了喂。牛身上拿红布条系个结。牛角上抹点油。打春打的是土牛，不是真牛。真牛歇一天。庄稼人靠牛吃饭，牛歇一天，人心安理得。

立春时辰有精确算法。老黄历上写得清楚，几点几分打春。这个时辰每年不一样。有时候赶白天，有时候赶后半夜。赶后半夜的，村里老人定闹钟。到点起来在院里走一圈，咳嗽两声。叫“迎春”。迎完回屋接着睡。不迎不行。迎了，春算进你家门了。

打春前后天气有讲头。立春晴，一春晴。立春阴，倒春寒。立春刮北风，棉衣脱不得。刮南风，暖得快。老农抬头看天，心里有本账。天阴着脸，就得防着果树花期冻。提前熏烟备柴草。打春那天的风向，比天气预报管事。起码老辈人这么信。

接春接的是个意思。立春时辰一到，拿个红纸写“迎春接福”贴门框上。或者贴个“春”字。倒着贴。倒贴春字不是福字。福倒贴是福到。春倒贴是春到。贴完放挂鞭。城里不让放炮的，就贴张纸。纸贴上了，心里头那口气就顺了。

忌讳立春那天往外借钱。钱出去等于春出去了。一年攒不住钱。讨债的立春也不上门。上门讨债坏两家运势。欠账的烦，要账的也落不着好。有账等立春过了再算。这是老礼数。现在人不太管这个。手机转账该转照转。红包该发照发。守老礼数的，提前把钱的事弄利索。立春当天钱包只进不出。

躲春躲的是太岁。当年犯太岁的属相，立春前后一个时辰，找个安静屋子待着。不玩手机，不看电视，不跟人说话。干坐着。打坐也行，闭眼养神也行。熬过那个时辰。年轻人大都不躲了。信这个的中老年还躲。说是躲太岁交接班那一下。新太岁上任，旧太岁交班，中间有股子乱劲儿。属相犯冲的容易被这股乱劲儿扫着。扫着了这一年磕磕绊绊。躲过去就没事。

打春的土牛不能随便堆。牛身子尺寸有数。牛头朝向有方位。每年不一样。按当年天干地支算。老把式拿罗盘定了位，才动手堆土。牛鞭子用柳条。柳条抽过土牛扔房顶上。压瓦。说是避虫。柳条招水汽，房顶干燥不容易生虫。

春饼烙的时候不翻个。一张饼只烙一面。另一面靠热气腾熟。翻个等于把春气翻跑了。卷菜的时候不卷肉。立春吃素一天。清清爽爽接春。第二天再开荤。这些细碎规矩，能全说上来的人不多了。村里七十往上的人还念叨。五十多的知道一半。三十往下的基本不听。

打春习俗往下传得断断续续。年轻人进城，村里就剩老人。土牛堆了没人看。鞭子甩了没人抢土。再过些年，这些事可能只在书上看见。书上写的干巴巴。跟实际闻见土腥味儿不是一回事。

立春那天忌看病吃药。不是大病急症，药停一天。熬好的中药，立春当天不喝。过了时辰再热了喝。老中医知道这个规矩，开方子时候把立春日子让出来。西药片不讲究这个。打针输液也正常走。就是草药罐子讲究。讲究了心里舒坦。

咬春的萝卜提前备好。立春前一天洗干净。放盘里。立春时辰到了拿起来就咬。不能现洗现切。洗了切了再咬就不算咬春了。叫啃萝卜。咬春和啃萝卜，在老辈人嘴里是两码事。

打春打牛时候有词。不是随便甩两鞭子。老把式一边打一边念。念的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国泰民安，三打五谷丰登”这套词。各地词不一样。调子差不多。拉长了声念。念完了鞭子往地上一扔。旁边小孩一哄而上抢土块。

抢来的土块拿回家。往米缸里放一块。米面不招虫。往床底下搁一块。睡觉踏实。往牲口槽底下埋一块。牲口不闹毛病。土块是土牛身上掉下来的。土牛挨了鞭子带着春劲儿。这劲儿渗到土里，土再分到各处。老辈人这套说辞，听着玄，做起来一板一眼。

打春不是热闹一下就完。前后好些天有连带的讲究。立春前一天叫“绝日”。不宜嫁娶，不宜远行。立春后一天叫“迎春余气”。不宜动针线。这些现在没人管了。早先女人做针线活，立春前后三天不动剪子不摸针。针尖子扎破春气。扎破了漏。漏财